过了几分钟,唐甜甜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手,那只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枯枝,指甲盖泛着灰白。
她伸出手去摸王东的脸。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下巴,胡茬扎手,是真人。
唐甜甜一声鬼叫:“你这个遭瘟的狗东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东心中带着快意。
他把身子往下压了压,凑近她的脸,压低了声音。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冷冷的:
“来看看你现在有多惨。唐甜甜,你别忘了,我还是你的丈夫。你的剖腹产手术,得我签字你才能做。”
这时,管教推门进来了。
王东立刻握住唐甜甜的手。
他的手粗糙,掌心的茧子硬邦邦的,硌着唐甜甜的手指头。
他忍住心里的恶心,把声音放柔了,带着关切道:“好老婆,你受苦了。”
唐甜甜瞪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从未有过的恐惧彻底笼罩了她。
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的手被王东攥着,攥得生疼。
她看着王东的脸,看着他那双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那嘴角往上弯着的笑。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两天时间,唐甜甜打了两针促肺针。
针扎在她肚子上,长长的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疼得直抽气。
王东就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一脸关切。
管教在的时候,他一直扮演好丈夫。
他给她倒水,给她掖被角,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的汗。
可跟唐甜甜单独相处时,他就把脸沉下来,把嘴凑到她耳朵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他说起她当年是怎么跟唐爱军滚在一起的,他说起她是怎么把两个私生子塞给齐薇薇养的,他说起她是怎么从三进宫到三进宫的。
他说她是世界上最贱的女人。
唐甜甜的眼泪,把枕巾都洇得湿透了。
她偏过头去,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看他。
这个时候,唐甜甜才发现,人的听觉是不能关闭的。
第二天晚上,唐甜甜被推进了手术室。
王东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他签的时候,手一点儿都没有抖。
他把笔搁在桌上,看着护士把唐甜甜的病床推走。
她躺在上面,肚子高高地隆起来,脸上没有血色。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怕,有说不清的东西。
王东把目光移开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王东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钟。
钟的指针在走,一秒一秒的,不紧不慢。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把那面墙上的每一道裂缝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抱出一个襁褓,小小的,裹在白色的棉布里。
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是个男孩,还挺健康的,不用住保温箱。”
王东站起来。
他接过那个襁褓,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是早产,婴儿非常非常小,他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巴在动。
他抱着那小东西,有点手足无措。
两只手托着,僵硬的。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像唐甜甜,自然也不像他。
不知道像谁。
。
唐甜甜剖腹后,一直昏迷。
手术台上,老大夫划开她的肚子,从子宫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婴儿。
那孩子小得可怜,浑身通红,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像一只被剥了壳的兔子。
他没有哭。
老大夫倒拎着他的脚,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他才发出细细的一声哼,像猫叫。
护士把他裹进棉布里,抱去保温箱。
唐甜甜的子宫收缩乏力,出血不止。
老大夫给她打了缩宫素,又拿纱布填塞,折腾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把血止住。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灰白,连指甲盖都是青的。
护士把她推回病房的时候,她还在昏迷,眼皮紧闭,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第二天早上,她才醒。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肚子,触到一层厚厚的纱布,摸不到那个隆起的弧度。
她的心空了半拍。
护士进来查房,看见她睁着眼,说了句“醒了?”,给她量了血压,换了输液瓶。
唐甜甜拉住护士的袖子,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孩子呢?……活着吗?”
护士把保温箱推过来。
透明的塑料箱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蜷缩着,身上裹着白色的棉布,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
他的脸好像核桃仁一样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
护士说:“是个儿子。早产,不过评分比较高,今天住一天保温箱就行了。”
唐甜甜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有一瞬的欣慰。
儿子。
她生了三个儿子了。
唐耀宗、唐耀祖,还有这个。
丁维钧想要儿子,为了想要儿子才放弃了一切选择了她。
如果丁维钧还活着,如果丁维钧还在位,自己的命运也许要因此改变了。
可惜没有如果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可那点笑,很快就被身体里的虚弱和伤口上的疼痛淹没了。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着,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影子。
王东在病房里阴沉地看着这一切。
昨晚,他在长凳上坐了一夜。
早上护士查房的时候,他跟着进来,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他给唐甜甜倒了一杯热水,拿勺子喂她喝了两口。
唐甜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得想办法支开王东。
第二天上午,王东去楼下交费。
那个好心的管教,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织毛衣。
唐甜甜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把管教叫到床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管教,您之前搞错了。这个王东不是我儿子的父亲,我们分开好久了。”
管教瞪大了眼睛。
她手里的毛线针停住了,针尖悬在半空,上面挂着一针没织完的灰色毛线。
她看着唐甜甜,看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那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唐甜甜的眼中,闪过一点光亮。
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关节都咯咯作响起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恳求,每个字都咬得非常重:
“管教,请您记一下,帮我把他亲爹找来。我们母子这辈子感激您!他叫丁维钧,现在应该也在坐牢。”
管教沉默了好久。
她把毛线针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唐甜甜。
这个女人,难怪外号叫唐破鞋!
这才是真的人如其名!
她刚生下来的儿子,竟不是她男人王东的。
而是另一个有名有姓、在坐牢的男人的种!
管教一片热血,在那一瞬间,终于冷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