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看着唐甜甜那双眼睛里忽然浮起的光,嘴角往下一压,一句谎话就脱口而出了:
“丁维钧啊,他被枪毙了啊,报纸都报道了,你不知道吗?”
“……”
唐甜甜一下跌坐在炕上。
她的嘴唇张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她的手指从王东的手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眼珠子定住了,像两颗玻璃球,里面映着窗户纸上灰白的光。
“不,不可能!”
她喃喃道。
王东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快意:
“是吗?那他怎么不来伺候你?毕竟,你刚给他生了儿子!”
唐甜甜想了想管教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了想管教转身离开时那个慌乱的背影。
她相信了。
她顿时觉得万念俱灰。
丁维钧死了。
那个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的男人,死了。
那个为了要儿子放弃了一切的男人,死了。
她手里什么都没了。
她怀里这个小小的襁褓,是她最后一样东西。
而王东,他的眼神更阴沉了。
确定了,唐甜甜没有反驳,这就是丁维钧的儿子。
王东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她愿意跟不学无术的表哥生儿子,甚至愿意跟一个土埋到脖颈的老头子生孩子,就是不愿意跟他王东生孩子。
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
可唐甜甜想的不是这些。
唐甜甜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眼下,丁维钧没了指望,她唯一能抓住的人,就是王东了。
她转向王东,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像烧着一把火。
“王东,既然咱俩没离婚,就还是夫妻。
你不跟我离婚,是不是心里还有我?
王东,一辈子长着呢,等我出去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你好好伺候我的月子,别让我落下病。
我只要还能生,等出去了,我给你生三个大胖小子,行吗?
你看,我特别能生儿子,生了三个都是儿子!”
王东的嘴角嘲弄地瞥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他慢吞吞地说:
“三个,都不是我的种。”
唐甜甜被噎得顿了顿。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可她很快就缓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又换了一层,变得又急又恳切。
“王东,咱们往前看。我告诉你,明年政策真的会变!我以后能挣大钱!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如果你嫌弃了我,我给你找几个年轻漂亮的,让她们好好伺候你。咱们扯平,行吗?”
王东只觉得唐甜甜是要疯了。
他站在炕边,看着她裹在被子里,怀里抱着那个襁褓,嘴里说着这些疯话。
他想起她来村里找他的时候,那颐指气使的模样。
他想起她说“跟我去办手续”,就好像在支使手下的什么奴才。
他想起他瞎眼的老娘和娶不起媳妇的亲弟弟。
他不想再听了。
他用脚尖踢了踢门后面的麻袋。
麻袋里装着劈好的柴火,是他在来的路上买的,花了三块钱。
“这是柴火。你要是不想冻死,就自己生炉子。”
他又指了指炉子上的水壶。
那是一个旧铝壶,壶底烧得黑乎乎的,壶嘴上结着水垢。
“壶有,但水得你自己去院子里的井里打。”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
他的步子很慢,可一步也没有停。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唐甜甜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王东没有回头。
他的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声音淡淡的。
“我出去办事。”
王东出去了四个小时。
先是一直走到河边,掏出怀里的酒壶,在湿雪地上坐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等他把马上杀了唐甜甜的心压下去,才去办事。
他不能杀人,他还有老娘和弟弟呢。
他绕了一条街,走到一个老太太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老太太姓赵,六十多岁,干瘦干瘦的,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
她是王东的战友介绍给他的,说是以前在乡下给人接生过,懂月子里的讲究。
王东在门口跟她说了几句,掏了三张大团结。
老太太点了点头,跟他掰着手指头说了几句话。
王东又按照老太太的指示,他先是去了南郊的农贸市场,在肉摊上买了二斤五花肉,又在菜摊上买了一捆白菜、几斤土豆。然后他去了供销社,买了一斤红糖、二斤小米、一包红枣。东西装在一个网兜里,沉甸甸的。
都拎到老太太家。
老太太很满意,回屋换了件厚棉袄,跟着他走了。
王东回到破院子的时候,屋子里暖和了。
炉子里的火红彤彤地正在烧,柴火用了小半袋。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盒火柴,把炉子生上了。
烟从炉子里冒出来,把屋子熏得呛人,窗户纸上沾了一层灰。
唐甜甜正捧着一个破搪瓷缸子喝热水。
那个搪瓷缸是王东留在桌上的,里面结了厚厚一层茶锈,她拿水涮了两遍,涮不干净,就那么用了。
老太太一进屋,就被烟气呛得咳嗽了。
她拿手在脸前扇了扇,眯着眼睛往屋里看。
她的目光落在炕上那个裹着被子的女人身上。
“孩子呢?”
王东就从唐甜甜的怀里硬扯出襁褓。
唐甜甜还没反应过来,襁褓就已经到了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翻来覆去地看,把襁褓解开,把孩子拎着看。
她的手指头干枯瘦削,可动作利索,把孩子翻过来掉过去,看屁股,看手指头,看脑门。
孩子被折腾醒了,发出细细的哭声。
老太太嫌弃道:“虽然是个男娃,可跟个病猫似的,这不足月吧?”
唐甜甜早在老太太翻动襁褓时,就要上前抢了。
她从炕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稻草上,伸出手去够那个襁褓。
不料,被王东一只手攥住两个手腕,彻底制住了。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挣了两下没挣开。
她再傻也明白了——王东这是要卖她的儿子。
她一声哀嚎:“王东!你不是人!”
老太太根本不理她。
她把孩子重新裹好,放在炕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啧了啧嘴:
“你让我再想想。或者,再养个三五天,看看活不活。要活着,再来找我。”
王东点了点头,语气恭恭敬敬的:“行,都听您的。”
老太太走了。
王东放开唐甜甜。
下一秒,唐甜甜就疯了一样捶打王东。
她的拳头砸在他的胸口上、肩膀上、胳膊上,捶得咚咚响。
她一边捶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个王八蛋……呜呜呜……”
王东一动不动。
他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像两根铁柱子。
唐甜甜只觉得她完全奈何不了王东。
那一刻,两世为人的她,彻底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