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教特意翻了翻唐甜甜的档案。
丁维钧的事,因为要最大限度降低影响,并没有计入唐甜甜的档案,她的罪名是笼统的冒用她人身份和逃狱。
但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她的丈夫叫王东,是退伍军人,已经回原籍务农了。
原籍是冀省下面的新吉县,一个叫丰收四队的地方。
于是,一个电话打到了丰收四队大队部。
半夜值班的老会计被铃声惊醒,10分钟后,举着马灯,踏雪敲开了王东家的大门。
这个时候,王东已经拿着唐甜甜的五百元,翻新了房子,休整了院子。
院子里铺上了青石板路,是从河边一块一块捡回来的鹅卵石,用水泥嵌在地里,踩上去又平又稳。
灶也重新盘了,换了新的大铁锅,灶台面上贴了白瓷砖,擦得干干净净。
王东的妈和弟弟都住上了新房,一人一间。
东厢给妈住,西厢给弟弟王南住。
王南已经相看了一个闺女,是邻村老赵家的三姑娘,可不是以前人家给拉郎配的寡妇。
这闺女因为太挑,才剩了下来。
虽然22岁了,但绝对是个正经闺女,也知根知底。
俩人对了眼,如今快结婚了,日子定在开春。
王东依然很警觉。
老会计还没敲门,他就醒了。
他睡在堂屋后面的小隔间,门没闩,一听见脚步声就翻身坐起来,摸到炕头的铁锹,趿拉着鞋去开门。
老会计站在门外,冻得直跺脚,说是京市的紧急电话找他,人命关天。
王东十分诧异,跟着老会计走到大队部。
电话已经挂了。
那台黑色的拨号电话机搁在桌上,听筒还温着。
王东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唐甜甜的样子,在这么久之后,第一次浮上心头。
就好像用钝刀割肉。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穿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站在营房门口,笑得又甜又媚。
他想起她跟他的那个出租屋里,她拿着他刚发下来的100元立功奖金,说“东哥,你对我真好”。
他想起她跟唐爱军在那张床上被他捉奸的时候,她裹着被子,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无所谓。
他想起他从她手里把那五百块抢过来时,她那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想起他翻新房子的时候,每一块鹅卵石都是他自己从河边捡的,每一锹水泥都是他自己和的。
他一边干活一边想,这辈子,他不能再让人看不起了。
十分钟后,电话再次打来。
那边是个女声,说自己是监狱的管教,唐甜甜现在要早产了,请他来京市照顾。
王东愣住了几秒。
早产?!
他坐在大队部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听筒,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在空荡荡的大队部里回荡。
老会计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也不敢催他。
王东开着门把热气全放跑了,他快冻死了,但他连关门都不敢。
因为王东现在的气场,几乎能杀人。
王东笑完了。
他眯起眼睛,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
“您刚才说,需要我签字什么?”
管教在电话那头说:“目前她的治疗方案是打两天促肺针,然后剖腹产。孩子才七个月,产妇也虚弱,因此需要丈夫照顾。当然,最重要的是,给她的剖腹产手术签字。”
王东咬牙切齿道:“好。我去。我明早就搭最早的火车去。”
挂了电话,王东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大队部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台黑色的电话机。
窗外,鲁省平原的冬夜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想起唐甜甜那永远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
他想起他这些年给她汇了五千五百五十元。
每一笔,都是他拼死挣来的血汗钱。
而她呢,拿着这些钱挥霍,跟她的小白脸唐爱军,两个人大白天的……
他握紧了拳头。
现在,她又怀孕了。
他们还没有离婚!
是谁的种?!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她需要他签字。
她的命,孩子的命,都在他手里攥着。
几分钟后,王东恢复了正常。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叔,麻烦您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
他的步子又快又急,好像恢复了当年的神采。
老会计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中午一点,王东出现在了京市第七人民医院的妇产科。
他穿着退伍时带走的那套常服。
那是他当营长的时候发的,深绿色的毛料,肩章拆了,可领子上的扣子还是原来那种铜扣。
之前穿正合身,现在穿,衣裤都宽大了不少。
他的肩膀窄了一圈,腰也细了,裤腰带往里多扎了两个扣眼。
他的满头白发理得短短的,是昨天晚上在火车站的理发摊上推的。
黝黑的脸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他的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纹路,眼角、嘴角、额头,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可他的背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稳稳的。
唐甜甜在一个单独的小病房里。
病房不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窗户朝北,外面是医院的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戳在雪地里。
门口有俩女警看守,坐在走廊的长凳上,一个织毛衣,一个看报纸。
王东上前自我介绍。
那个给他打电话的管教正好在,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还不信,直到他掏出了证件。
退伍证和身份证,揣在贴身的兜里,拿别针别着。
管教核对了一遍,点了点头,把门给他推开了。
王东见到了唐甜甜。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薄被,被子上印着“第七人民医院”几个红字。
一开始,王东以为走错病房了,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头发花白,瘦骨嶙峋。
仔细看,发现眉眼就是唐甜甜。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嘴唇干裂着,上面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处结了痂的裂口。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
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来,把被子顶成一个圆鼓鼓的包。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
看到眼前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张脸老了,黑了,瘦了,头发全白了。
可那个轮廓还在,那个眉眼还在。
看到这张脸,她嗤笑一声。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
“都他妈的什么破梦!倒运八辈子的东西,也能梦见!”
因为药物的关系,她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她以为还在一个接一个的噩梦里,以为王东是她梦里变幻出来的什么东西。
王东抿着嘴,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病床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她。
不眨眼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