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闭幕，杨大伟带着娄晓娥一行人坐火车回到北京。
火车上窝了几天，几个人精神头都不错，秀兰在餐车上跟列车员聊天，把人家的采购渠道都打听出来了。
娄晓娥靠着车窗整理合同副本，杨大伟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六千多万美元的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路，春季五千二，秋季六千多，全年一亿一。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往后退，心想这个数字在1963年意味着什么。
全国外汇储备才几个亿，红星厂一个厂就扛了将近半壁江山。
火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哐当，把他的思绪颠得忽上忽下。
回到厂里，布告栏上已经贴出了大红喜报。
厂门口挂着横幅，红底黄字写着“热烈庆祝红星制药厂秋季广交会再创佳绩”。
工人们围着看，张山说咱们厂今年可是给国家挣大钱了。
老李头站旁边抽着烟，说挣这么多钱，车间又得加班。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说加班有奖金，你个老抠还嫌钱多？
嘉奖令比春季那次还快。
外贸部的红头文件直接发到厂办，措辞比上次更重，不仅表彰了创汇成绩，还特别提到了布洛芬——“填补国内空白，打入国际市场，为祖国医药工业争光”。
部里专门开了个小型表彰会，杨大伟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外贸部那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
老领导摘下眼镜，拿绒布慢慢擦着，嘴角那道弧线一直没下去。
他放下眼镜，看着杨大伟，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好你”的得意，开口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全年一亿一千万美元。杨厂长，你一个厂，顶得上有些省份全省的创汇了。”
他顿了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慢慢沉下来，“国家外汇储备紧张，你们这一亿多美元，能做不少事。买设备、买技术、都是硬通货。部里已经打了报告上去，给你们厂申请全国工业先进单位的荣誉。等批下来，你们就是标杆。”
杨大伟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说了句“谢谢领导”。
从外贸部出来，老张开着吉普车送他回厂，他在后座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一亿一千万美元——他想起广交会上那些排队等交货期的客商，想起新车间里哗啦啦往外淌的药片，想起苏念卿香港唐楼里那个微微隆起的碎花衫。
这些画面像车窗外的街景一样，一片一片往后退，又一片一片涌上来。
厂里的反应比部里还热闹。
食堂当天就加了菜——红烧肉管够，每人一大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烂烂的，酱油色红亮红亮。
李石在食堂里端着饭盒跟几个技术员吹牛，说咱们厂从当年一个车间起家，做到现在一亿美元，他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小学生。
杨大伟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白菜炖粉条还是老味道，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咸菜还是那么咸。
娄晓娥跟他并肩站着，手里捏着几张刚收到的电报，全是东南亚和中东客户发来的追加订单意向。
她说外贸订单有时候比国内还要紧。
国内定价压得低，利润薄，出口的利润是国内的好几倍，而且客户催得急，有些愿意加价抢排期。
他接过电报翻了翻，有几份是壮阳药的老客户，想提前锁明年春季的货。
还有两份是新客户，指名要布洛芬，数量不小。
他把电报折好装进口袋，心想厂房还得再加快，设备也得再追加。
原以为预留的那几跨空厂房能撑到明年，现在看，搞不好年底就得启用。
好在部里协调的钢筋水泥已经到位，招工计划也批下来了，曾科长那边筛好的名单就在抽屉里压着，新工人随时能进厂培训。
他拍了拍袖子上沾的水泥灰，说了句“那就继续扩”，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新厂房的骨架在秋日的晴空下慢慢往上长，像一个正在伸懒腰的巨人。
厂门口的大喇叭里，于海棠正在播午间广播，脆生生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念着布洛芬出口的简讯，声音被秋风吹得忽远忽近，飘过一排排的红砖厂房，飘过堆满原料桶的仓库，飘过那些推着手推车来回穿梭的工人头顶，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厂区上空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