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广交会第二十天,展馆里的喧嚣已过了顶峰。
布洛芬发布后客商们排着队递名片,大单确认,交期排到了明年开春,剩下的多是零散洽谈与老客户维系。
杨大伟把后续事务跟娄晓娥交代清楚,说要出去几天。
他没说去哪,娄晓娥也没问,只把整理好的客户名单递给他,说了句“早点回来”。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闪现。
香港的十月还是闷的。窄巷里迎面灌过来一股咸腥气,海风混着隔壁茶餐厅的叉烧卤水味。
杨大伟站在巷口,把有点晕的脑袋稳了稳,朝苏念卿的唐楼走去。
苏念卿正坐在粮油店柜台后面翻账本,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衫,头发用木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停在账本上,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眼圈慢慢红了。
杨大伟走上前,把她的手从账本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有点凉,指腹上沾着铅笔灰。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碎花衫下面已经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大了许多。
他伸手轻轻覆上去,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她肚皮上的温热,还有一股很轻很轻的、像小鱼吐泡泡似的颤动。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含着眼泪笑着说,大夫说胎儿一切正常,预产期在明年开春,这小子在肚子里踢了好几天了,大概知道你来了。
他在香港待了整整七天。
闪现冷却期是七天,他也不急,正好把时间全留给苏念卿。
这七天他没有去联系骆天虹,也没去管唐楼的租客和粮油店的账目。
他只是陪着苏念卿。早上跟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挺着肚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拎菜篮。
卖鱼婆扯着嗓子喊“今日石斑新鲜”,她回头问他吃不吃蒸鱼,他说吃,她就蹲下来挑鱼,他替她蹲——月份大了蹲不下,她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弯下腰,拿手指戳了戳鱼身说这条肉实。
午后他陪她坐在唐楼窗边,她靠在躺椅上翻一本旧画报,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剥核桃。
他夹碎了壳,把仁一粒粒挑出来搁在小碟子里。
她吃了几颗,说北京的核桃比香港的香,他说明年再给你带。
傍晚两个人沿着窄巷散步,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她说已经给孩子想好了名字,他说叫什么,她抿嘴一笑说先不告诉你。晚上他帮她洗脚,月份大了她自己弯不下腰,脚踝有点浮肿,他拿热毛巾给她敷,轻轻揉,她说大伟你这手艺可以开个足疗店,他说这手艺只对你一个人开放。
她笑得靠在他肩膀上,笑着笑着安静下来,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说真想让你看看孩子出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说我会想办法的。
临走那天,他去街角那家金铺取了个长命锁。
金片薄薄的,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他让师傅在莲花旁边多加了一行小字:癸卯年春。
孩子出生的年份。他把长命锁装进一个红绒布袋里,回到唐楼,搁在苏念卿的手心。
她说等孩子满月的时候给他戴上,他说你自己给他戴,她说我想让你给他戴,他沉默了一瞬,说好,我一定来。
苏念卿挺着肚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个红绒布袋,碎发被巷口的风吹得飘飘忽忽。
她说路上小心,他说你进去吧,别在风口站着。
巷口的窄巷还是那么逼仄,头顶晾着的衣物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茶餐厅的叉烧卤水味还是那么浓。
他拐进那条没人的巷子,闪现。
广州十月的傍晚,江风裹着炒牛河的油香从巷口灌进来。
他在那儿站了片刻,抬脚朝展馆方向走去。
秋季广交会还几天,展台上那几张老客户的脸还在等他签字。心里却在算另一笔时间——明年开春,他得来香港。
那是他在这世上另一个牵绊,在唐楼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