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来了两个人，街道办王主任亲自带了办事员过来。
手电筒的光在小屋里晃了几圈，法医简单检查了一下，直起身摇了摇头——自然死亡，走得很安详，大概是在睡梦里就过去了。
聋老太没有亲属，按理说后事该街道办接手。
王主任正跟办事员交代明天去殡仪馆联系火化的事，傻柱从院门口冲进来了。
他大概是刚下班，工作服还没换，脑门上全是汗。
他挤进人群，站在聋老太床前，低头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对王主任说：“老太太的后事，我来办。”
傻柱把聋老太的后事接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
他跑殡仪馆、跑街道办、跑派出所，办死亡证明、销户口、联系火化。
这些事情繁琐得很，他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人，愣是一件一件办得妥妥当当。
赵桂兰抱着孩子跟在后头，何大清也去了，站在殡仪馆门口抽了根烟，没进去。
火化那天院里去了几个人——傻柱、何雨水、杨大伟、阎埠贵、刘海中。
傻柱捧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盒子是枣红色的，面上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
他把盒子搁在聋老太那间小屋里，在桌上摆了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一杯酒。
米饭上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往上飘。
他鞠了三个躬，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聋老太的遗产就一间小屋。
那间屋不大，四面墙被灶烟熏得发黄。
有一个小布包，裹了好几层，打开以后里头是一小沓零钱，全是一分两分的票子，压在箱底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
布包里还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笔迹像是小学生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给柱子”。
傻柱蹲在木箱子跟前，手里捏着那张纸片，眼泪掉在膝盖上，洇出几团深色的印子。
杨大伟站在门口，看着傻柱蹲在那儿掉眼泪。
他跟聋老太之间有过节，以前他跟傻柱起冲突那阵子，聋老太没少拄着拐杖站在傻柱那边。
那时候老太太护犊子护得厉害。
现在人没了，那些旧账也就散了。
人死债消，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真站在这个门槛上往里看，那间被灶烟熏得发黄的小屋安安静静的，骨灰盒前头的香飘着细细一缕青烟，他心里那些疙瘩也就跟着散了。
老太太这辈子最后把攒了多年的零钱和一张发黄的遗嘱留给了傻柱，也算善终。
杨大伟点了支烟，转身回了东跨院。
杨大伟推开东跨院的门，把马扎往墙角一撂。秀兰正在屋里叠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把衣服搁下，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秀兰自己晒的，茶叶末子沉在杯底，花香倒是挺足。
他把聋老太的事搁在一边了。
人死如灯灭，旧账烂在肚子里，犯不着为一个走了的人再费心思。
不值得。院里的事也好，厂里的事也好，日子还得往前过。
布洛芬出口的包装设计稿明天得定，新车间扩建的材料后天到位，广交会开幕还有不到一个月，李石那边催着要出口报价单。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脑子里排着队。
他几口喝完了茶，把空缸子搁在桌上，抬手搓了一把脸。
又是一年秋天了。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把汗衫脱了，往凉席上一躺，闭上眼，盘算着明天的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