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急使跪在草坡上,牛皮报筒依次送到朱标手中。
朱标验过火漆,展开第一封军报。
朱家父子已经聚到矮案旁,商贾一家也被护送到远处。
那名大同急使先伏地回禀军情:“三日前,北元残部越过长城,接连袭击大同府北面的堡寨。来敌分属数部,各自打着旧王庭旗号,沿途抢掠粮畜,已有两处军屯受损。”
“领兵的是谁?”朱元璋按住军报问道。
“尚未查清。几部人马互不统属,遇到追兵便散,很快又会聚集。”
朱橚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缘故。
赤勒川一战毁掉了北元王庭最后的威信,草原各部失去共同号令,过去不敢擅自南下的人,如今都想趁乱打草谷。
王庭衰败让大明取得北境优势,也使零散侵扰更难约束。
负责西南军报的骑士紧接着开口:“云南梁王调集诸部,进攻安南卫。守军已经退入主城,卫城东侧两处关隘失守,请朝廷增援。”
“纳哈出集结辽东诸部,”负责辽东军报的骑士禀道,“已经逼近铁岭卫。前锋昨日与明军交战,双方仍在争夺城北渡口。”
最后那名骑士脸上满是烟尘,左臂的血仍在渗。
他将报筒高举过额。
“倭寇围攻温州府,贼船封住近海,数千人从三处登陆。城南民坊遭到焚掠,已有百姓被杀。倭寇从前多袭卫所,这回直接攻城,温州告急!”最后那名骑士急声说道。
“温州城内死伤几何?”朱元璋问。
“急报发出时,尚未清点。知府带着军民守城,城门还在大明手中。”
溪边随即安静下来,众人的神色都变得严肃。
朱标命人取来舆图,重新铺在矮案上。
女眷们全在近处,他也未让人回避。
四处军情牵动四位皇子的去向,她们有资格听清每一句话。
徐妙云扶着侍女走到图边,目光依次落在大同与铁岭,又移到安南卫和温州。
她整理过心中所想,随后轻声说道:“父皇,四处相隔甚远,军报抵京的时辰又十分接近。北元残部同纳哈出早已各自为政,云南梁王也无法号令倭寇。他们在同一日出兵,背后必有人传递消息。”
“云丫头,你接着说。”朱元璋听完前半段判断,神色更加凝重。
“诸王即将离京,边军正在换防,新军还未正式出征。朝廷兵力调动的细节,外人很难知道。”徐妙云的指尖沿着图上驿路缓缓移过,“暗中串联之人熟知朝廷部署,也知道今日天子一家离宫过节。他们挑中这个时机,所图恐怕远不止四处边患。”
朱橚从朱标手中取过四封急报,逐一核对落款日期。
“妙云所言有据。”他接着徐妙云的话往下分析,“倭寇先前多攻岛寨与卫所,此番敢围温州,说明他们知道大明水师尚在整编,也知道东征诸军仍未离京。更要紧的是,纳哈出进攻铁岭,梁王压向安南卫,北元残部又扰大同,恰好迫使三位兄长分别应战。”
“你是说,他们想让朝廷顾此失彼?”朱标问。
“他们还想迫使朝廷延后东征。”朱橚在温州府旁划下一道短线,“四处若有一处得手,朝中便会有人主张暂缓出兵。四处同时发兵,反对东征的人更有话可说。”
“若东征因此延后,东瀛那四百武士便能继续留在大明境内,伺机行刺。”徐妙云在旁补充道。
这句话落下,众人的心头同时一紧。
马皇后扶住朱济熺,常穆英把朱雄英与朱允炆带到身侧。
几个孩子察觉大人神色有变,也收起了先前的欢快。
此时,外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毛骧越过护卫来到朱元璋面前,行礼之后立刻禀报:“陛下,方才有五十余名来路不明的武士试图靠近春宴。他们扮作商队护院,兵刃藏在车底。锦衣卫察觉以后将人拦住,对方当场反抗,已有九人被擒,其余人逃入山林。”
“何方人马?”朱标压住胸中怒意追问。
“招式带有东瀛路数,被擒者已有两人服毒,余下三人正被审问。”
朱元璋当即追问:“他们想行刺谁?”
毛骧仍保持躬身的姿势,继续回禀:“臣以为,他们的目标应当是吴王殿下,也可能冲着陛下与太子殿下而来。”
春风仍在吹,草坡上的兰香已经无人留意。
朱济熺受不住这份紧张,忽然哭了起来。
谢容锦将孩子抱紧,朱雄英赶忙凑过去哄他。
“熺弟别怕,皇爷爷在这里。”
“还有五叔,坏人进不来。”朱允炆守在幼弟身侧认真劝道。
孩子仍在哭,女眷们愈发不安。
徐妙云掌心覆在小腹上,始终留意朱橚周围的动静。
她知道这场刺杀尚未结束,也知道四封急报背后另有主谋。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脸上的怒意已经压不住。
他原本打算等东征出兵,待几位皇子抵达边地之后,再收拾胡惟庸一党。
这样既能稳住朝局,也能防止淮西勋贵借边患生乱。
如今对方先动了手。
“哼!咱原想等东征结束,再把胡惟庸和他的党羽一并收拾。咱给了他们几个月,他们既敢祸乱边疆,又敢谋害咱的家人,咱便先把他们全部拿下!”朱元璋怒道。
“父皇,胡惟庸一党牵连甚广。此刻四方用兵,朝中若大举清洗,恐有人趁乱鼓噪。”朱标忧心朝局可能动荡,随即奏道。
“正因四方用兵,朝中才不能留这群内贼。”朱元璋面对太子,态度已经十分坚决,“边关之敌远在千里,京中的内贼若伤到皇室,大明朝廷便会先乱。”
朱橚站在舆图前,神色渐渐恢复冷静。
那四处红点仍在图上。
温州仍在守城,铁岭的渡口也未失守。
大同屯户急需安置,安南卫正等援军。
钟山附近还有刺客,家人就在身后。
他抬起头,神色从容而坚定。
“父皇,大哥,几位兄长。”
“敌人选在今日一同动手,认定咱们会惊慌,也认定朝廷会因四方军情互相牵制。”
“可他们想错了!!”
“北元王庭已经败亡,眼下南下的残部难以久聚。辽东虽然兵势紧急,纳哈出也无法越过诸卫直取中原。至于云南梁王,他的粮兵不足以支撑长期攻城。东南这边更清楚,倭寇敢围温州,只因大明水师尚未出海。”
朱橚朝朱元璋郑重行礼,郑重请战:“儿臣请旨,立刻开始东征。吴王府的五卫新军无需继续磨合,即日便可启程,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朱樉被这番话激起战意,当即向前抱拳请战:“儿臣请赴辽东!纳哈出既然进攻铁岭,儿臣便去辽东会他,铁岭失去的屯堡,我会全部夺回。”
“儿臣请回山西!大同府交给我,晋王府诸军今日出城,北元残部休想再入关一步。”朱棡也按捺不住胸中战意,紧接着说道。
“儿臣请赴西南!云南的梁酋既先动兵,儿臣便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越境。”朱棣也走到御前请命。
“父皇放心处置四方军务,京中有儿臣在,保证四路粮饷军械按期送达。”朱标随即揽下京中事务。
五位皇子并肩请战,红色束带仍系在腰间,兰佩也未取下。
方才未能开场的蹴鞠赛已经无人提起。
朱元璋望着五个儿子,面上显出的欣慰稍纵即逝,很快作出决断。
他转身站到舆图前,沉着神色令众人逐渐镇定。
“好!咱朱元璋从濠州走到金陵,遇过的险情比今日更多。如今标儿能守朝堂,你们四个也能领兵。大明父子六人共同处置这场乱局,犯境者要在战场付出代价,参与谋逆者依法伏诛。”
朱元璋先对朱标下令。
面对突来的内外危局,他每句话都说得清楚明白:“太子朱标,你即刻回宫,接管京城诸门。胡惟庸案从今日便查,不必再等东征结果。中书旧党与涉案勋贵一并拿下,先封府库,再审人证。锦衣卫与审台听你调度,任何人不得借军情逃出金陵。”
“儿臣领旨。”朱标俯身行礼。
朱元璋随后点了老五的名字:“吴王朱橚,你即刻去温州。先安定城中民心,再探明倭寇兵力与海上来路。东征无须誓师,那四百名东瀛士卒已经证实参与谋逆,押到温州后斩首祭旗,也祭奠遭贼屠戮的百姓。”
朱橚抱拳领命。
“东征何时开始,由你临机决定。五军都督府不得节制你的军令,汤和与水师诸将归你调遣。朕只要一个结果,温州之围必须解,倭寇巢穴必须尽数捣毁,从此平定东瀛倭乱。”
“儿臣遵旨。”
朱元璋先将令箭交给老二:“秦王朱樉,你星夜驰援辽东,与邓愈会合,铁岭卫不得有失。”
第二支令箭交到老三手中,朱元璋随即吩咐道:“晋王朱棡,你直赴大同,谢成随军,先护住军屯与百姓。”
朱元璋最后命令朱棣:“燕王朱棣,你立即南下,与冯胜统合西南兵马,安南卫之围必须尽快解除。”
三人同时领旨。
朱元璋对四人作出最后严令。
“你们各自接管原定兵马,今日出发,不得耽误。”
一道道军令很快从钟山送往宫城及各处军营。
原本铺在溪边的春宴撤得干干净净,商贾一家也被锦衣卫护送离开。
半个时辰前还在争夺鞠球的朱家父子,转眼便各自准备奔赴战场。
……
日色西斜时,玄武湖东岸已经列好吴王亲卫。
朱橚回府换过甲胄,又将东征章程与沿海舆图装入行囊。
他走出营帐时,徐妙云正站在湖边的老柳旁。
上次从这里北上,他只是一名随军士卒。
今日再来,他已是统率东征大军的主将。
“妙云,这一仗打到何时,我也无法断定。海上行军受天候影响,东瀛各地局势又十分复杂,我恐怕赶不回来看着孩子临盆。”朱橚来到她面前时,神情少有地严肃。
徐妙云将他甲领处微乱的系带理好,手势很稳。
“殿下,我自然盼你回来,也盼你陪在我身边,可你绝不能因为我和孩子赶时间。”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
“妾身还要把话说得更明白。”徐妙云抬起头,神情郑重,“你如今是三军主将。你若为了赶在我分娩前回京,强行进军或仓促攻城,承担后果的是全军将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有人在家中等候。”
朱橚想起玄武湖畔的那截枝柳,心中愈发难受:“上一次从这里出发,你只盼我顾好自己,平安回来。今日再来送我,叮嘱的全是三军将士。”
徐妙云替他理平甲领,指尖在系带旁停留片刻,才温声说道:“那时殿下只是军中一小卒,妾身只顾夫君安危,盼你从赤勒川活着回来。今日殿下掌管三军,妾身盼你平安,也盼你让更多将士平安回家。”
她记得上次柳堤送别时,自己说过功名利禄皆可放下,只求朱橚保住性命。
今日的心意并未改变,她需要顾及的人已经更多。
朱橚的一次军令,会决定许多人的生死,也会决定许多家庭能否团聚。
“若我错过孩子出生,你会不会怪我?”朱橚握着她的手,问得很认真。
徐妙云知道他最在意这个答案,坦然说道:“我自然会想你,也会盼着你回来。母后和几位嫂嫂都在我身边,你无需为我分心。前线数万将士都等着主将决断,殿下若因挂念我而仓促进兵,我才会真正难过。”
湖边风声渐起,柳枝轻轻摆动。
徐妙云将心中最重要的嘱托说了出来:“孩子出生时,妾身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正在东海保护大明百姓。殿下何日完成东征,何日再回来。妾身能等,孩子也能等,唯独前线的战机与将士们的性命等不得。”
“我原本还想求你早些回来,”她说完这句,眼中已有湿意,“可妾身不能这样要求你。每次进军都要先备足粮秣,并给全军留下退路。副将若有异议,你也要认真听取,能少死一名士卒,便能让一个家庭免受丧亲之痛。”
“妙云,我答应你。我不会为了归期冒险,也不会为了速胜增加士卒伤亡,每次出兵之前,我都会记着你今日的话。”朱橚听完她的全部嘱托,握紧她的手。
“妾身信你。”
她低头检查朱橚腰间的兰佩,将松开的青丝结重新系紧。
“上次我折柳送你,只盼你活着回来。今日这枚兰佩也带着,等殿下领着将士凯旋,妾身再给你编一枚新的。”
朱橚俯身吻了她的额头,随后把她拥入怀中。
两人相守片刻,营中已经传来整队号令。
牛小满牵着“晚起”来到柳堤。
老马见到主人,立刻抬起前蹄,又稳稳落回地面。
朱橚听见整队号令再次响起,只得松开妻子,接过缰绳:“妙云,等我。”
“妾身等殿下凯旋,也等将士归家。”
朱橚翻身上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带领亲卫驰离玄武湖。
徐妙云依旧站在那株老柳旁,春风吹动满树新叶,熟悉的马蹄声也渐渐远去。
上一次,她送走的是初入军营的少年。
这一次,她送走的是领兵出海的将军。
她只将手掌覆在腹前,目送朱橚的背影远去。
直到官道再也听不见马蹄,仍未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