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卷起之后,朱元璋总算肯把军国大事收住。
马皇后早让人护住坡边一片兰草,留给家中女眷亲手采摘。
她领着儿媳沿坡挑选,孩子们跟在后面凑热闹。
采回的兰草很快编成兰佩与香囊,朱元璋父子六人也各得一枝,分别插在衣襟或冠边。
常穆英选了最大的一束,直接别到朱标冠侧。
“穆英,”朱标摸了摸冠边,“一枝便够了。”
常穆英把垂下的兰叶重新理好,认真解释道:“殿下近来批的奏本太多,多佩几枝,正好散散浊气。”
“孤走出去,”朱标侧首避开花叶,神情无奈,“怕会招来半坡的蜂蝶。”
马皇后也替朱元璋插好一枝。
朱元璋嫌花叶挨着耳侧发痒,刚抬起手。
马皇后留意到他的动作,含笑提醒道:“重八,年轻人临水赠花,图的便是一份情意。咱们做了多年夫妻,也该学一回,你若嫌它碍事,我替你取下来。”
“咱戴着。”朱元璋护住冠边,立刻改口,“刚才只是查看它牢不牢。”
“爹这一辈子,改口最快。”朱樉忍不住评了一句。
“二哥慎言,”朱棣整理着衣襟上的兰草,“父皇耳力很好。”
“咱已经听见了。”朱元璋在前面回了一句。
孩子们也得了兰草。
朱雄英把三枝全插在腰带上,朱允炆编了一枚小环。
朱济熺拿着兰叶满地挥,又试图往嘴里送。
“佩兰只供佩戴,不能入口。”谢容锦及时扣住孩子的手腕,耐心教了他一句。
“香香?”朱济熺仍盯着那片兰叶。
“我儿连兰香都闻得出来,鼻子真灵。”朱棡立刻夸道。
众人发笑时,徐妙云已经编好一枚小巧兰佩。
她用青丝束住叶柄,末端系着浅色玉珠,随后替朱橚挂在腰间。
“王妃亲手编的兰佩,便是沾了泥,我也舍不得摘。”朱橚垂眸打量腰间,神情认真。
徐妙云替他理好青丝结,故意问道:“今日要四处走动,殿下也一直戴着?”
“自然戴着,我护好便是。”
“殿下昨日许下的话,妾身可都记着。”
朱橚听出她话中的提醒,当即应道:“你只管记,今日余下的时辰都陪你,谁来请也不走。”
……
采兰礼毕,一家人沿缓坡走到溪边。
溪水绕过石滩,岸边每隔数步便有一处平整草地。
众人顺着水流散开。
朱元璋夫妻占了最上游,朱标夫妻带着两个孩子落在其下。
再往后是秦王夫妻和晋王一家。
朱棣与冯瑾芸靠近末段。
朱橚和徐妙云辈分最小,落在最末尾的浅湾旁。
马皇后将兰草浸入水中,轻轻洒过衣袖,随后招呼众人:“上巳祓禊,洗去旧岁病气,也把晦气送走,孩子们莫往深处踩,濯手便好。”
“好凉!”朱雄英双手刚伸入水中便缩了回来。
“大哥多洗一会,”朱允炆见兄长缩手太快,认真劝道,“五叔说晦气怕冷,水凉才洗得干净。”
“老五还教过什么?”朱元璋顺着话头问道。
“五叔还说,皇爷爷旧年的火气最重,该多洗一会。”
溪边随即响起一片哄笑。
“爹,雄英记错了。”朱橚隔着几处水湾高声辩解,“儿子说的是父皇操劳最多,最该洗去疲乏。”
“回宫再同你算。”朱元璋用兰草给几个孙子洒水,“先把这群小滑头洗干净。”
朱济熺学得最快。
他把整束兰草按进水中,甩手便给朱棡洒了满脸。
“熺儿洒得真匀,手也稳,将来可练弓矢。”朱棡抹去水珠,仍要维护儿子。
“他方才洒了大黄,”谢容锦在旁温声拆台,“也是这个手法。”
最下游处,朱橚先试过水温,又寻来一块平整青石,让徐妙云坐稳。
他蹲在溪边,将她的绣鞋放到干燥草地上,随后托住那只纤巧的足踝,缓缓浸入清水。
溪流漫过足背时,徐妙云轻轻缩了一下。
“水凉?”朱橚立刻将她的脚托高了些。
“只凉了一下。”徐妙云扶着裙摆,耳根渐渐泛红,“殿下,妾身自己来便好。”
朱橚掬起溪水,耐心替她濯洗:“你如今弯腰不便,坐稳便是。今日有我陪着,哪里用得着你自己费力?”
徐妙云朝上游望了一眼,几位嫂嫂已经留意到这边,唇边全带着打趣之意。
“大家都瞧见了。”
“瞧见便瞧见。”朱橚以兰草蘸水,轻轻洒过她的足背,“我替自家王妃行祓禊礼,谁还能挑出错来?”
他将她另一只脚也洗净,又取来干净软帕,仔细擦去水珠,这才替她穿好罗袜与绣鞋。
徐妙云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理平他肩头被风吹乱的衣料。
“殿下今日这般周到,妾身往后怕要被你惯坏了。”
朱橚仰头望着她,话中带着几分得意:“自己的王妃,自然要自己惯着,旁人想要这份福气,我还不给。”
……
祓禊之后,宫人从上游放下煮熟的鸡蛋与红枣。
朱雄英先捞到一枚鸡蛋,朱允炆面前又漂来两颗红枣。
兄弟二人很快分好,各得一半福气。
到了秦王所在的水湾,朱樉一连捞到三枚鸡蛋,正要夸自己福厚,其中一枚从掌边滑走,顺水到了朱棡面前。
“还我。”
“水中漂来的,归我。”
“方才还在我手里。”
“溪水已经送给我了。”
两兄弟沿岸争了几句,那枚鸡蛋最终被朱济熺抱进怀中。
小家伙谁也不给,只重复一个“吃”字。
更下游处,朱橚用两片宽叶卡在石边,悄悄改了水道。
漂来的红枣与鸡蛋全进了徐妙云面前的浅湾。
朱元璋在上游瞧得清楚,当即喝道:“老五,你把公用溪流改成吴王府私渠了?”
“儿子只在下游护住一点福气,又没截哥哥们的。”朱橚答得理直气壮。
朱元璋瞧着下游那片浅湾,继续数落道:“你面前都快堆满了。”
朱橚守着那片浅湾,回答得格外坦然:“妙云怀着孩子,该多得一份。”
“福气收得多,也该分给家人。”徐妙云把多出的鸡蛋与红枣分给几个孩子,含笑说道,“殿下可以拆私渠了。”
下一刻,曲水流觞紧接着开始。
漆杯从上游放下,顺着曲折水道漂行。
杯中装着果酒,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句。
女眷若不便饮,家中夫君代饮。
第一杯停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捞起漆杯,毫不迟疑地开口:“春水载杯到朱家,儿孙满岸都听咱。”
“父皇,”朱标听完那句诗,神色复杂,“后一句少了些春意。”
“咱说得实在,你们谁有意见?”朱元璋眉梢一挑。
“父皇此句甚好。”几个儿子应得格外整齐。
马皇后听得直摇头。
第二杯停在朱标面前,他随口吟了一句,清雅稳妥。
朱樉想了半天,索性饮酒受罚。
到了朱棡面前,他开口便提儿子十个月会走路,众人齐声让他饮酒。
漆杯经过朱棣时被水草拦住。
朱棣赋句简短,冯瑾芸评价尚可,他便顺利过关。
最后一杯漂到最末尾,在徐妙云面前转了半圈。
徐妙云见他已经伸手,仍旧含笑提醒:“妾身可以赋句,不必殿下代罚。”
朱橚将漆杯接入掌中:“酒我要,诗也要,王妃只管听着。”
他饮尽杯中果酒,略作思量后随即吟道:“兰佩系君衣,春日共归家。”
“五弟这句胜在心思明白。”常穆英隔着几处浅湾扬声评价。
“写给自家王妃听,好用便成。”朱橚答得坦然。
……
午膳很快沿溪摆开。
众人仍按原来的位置分布,每家面前各设一张矮案。
最先送来的是春笋炙肉,随后添上清鲜的荠菜羹。
蒸鱼压轴,旁边配着菌菇饼。
徐妙云刚想尝一块炙肉,朱橚已经把清淡鱼肉换到她近前。
“殿下,”她目光落在那盘炙肉上,“戴医师只说少食油腻,未曾叫我今日只闻肉香。”
“我先替你试试咸淡。”
“同一块肉,殿下已经试过三回。”
“老五,你是在照料弟妹,还是借机加餐?”朱棡听见夫妻二人拌嘴,隔着溪水喊了一句。
“照料为主,加餐顺便。”朱橚答得坦然。
“让妙云自己选,”马皇后听见这句,当即替儿媳作主,“你再管下去,今日便把你调去给光禄寺帮忙。”
“娘,儿子方才只是检验火候。”朱橚立刻照办。
“用膳时,把奏本与章程全收起来。”朱元璋今日心情好,特意定下规矩。
“父皇英明,这才叫过节。”朱橚第一个附和。
“五弟,”朱标隔着矮案温声提醒,“你明日还要送三篇章程。”
“今日不谈。”
“草稿可曾收好?”
“今日不谈。”
朱元璋这回难得替小儿子撑腰:“老大,让他先吃,咱今日也歇半日。”
徐妙云见他满脸受用,含笑问道:“殿下总算等到父皇替你说话,心里可舒坦了?”
“所以这一日更该珍惜。”
邻近草坡上,同样有一户商贾人家设了春宴。
他们带来十余名青年,饭后在平地立起球门。
为首的中年商人见朱元璋带着五个儿子,便主动走来相邀。
那商人隔着数步拱手,热情问道:“这位老哥,我家今日正愁无人同场较量。你们父子六人身板硬朗,可愿赛上一场?输赢只添彩头,不伤和气。”
朱元璋听见,兴致当即起来。
“你们有几人?”
“正好六人。”
“咱们也正好六人。”
“人家已经下帖,”朱元璋招呼五个儿子,“咱老朱家可不能怯场。”
“儿子踢前场。”朱樉率先报名。
“凭什么由二哥踢前场?”朱棡抢着争道,“我力气大,射门更稳。”
“先热身,再定位置。”朱棣沿着场边走了半圈,认真提议。
朱标原本还想陪常穆英歇息。
常穆英早已留意到丈夫的犹豫,干脆替他作主:“殿下去吧。切莫逞强硬撞,肩背若有不适便立刻退场。”
“我踢完这一场,余下时辰仍归你。”朱橚护好腰间兰佩,转而对徐妙云说道。
“妾身记着,殿下今日第二回许诺了。”徐妙云把这份承诺重新记在心中,轻声应下。
两队很快换上便于活动的窄袖衣,腰间各束不同色带。
商贾那边用青色,朱家父子选了红色。
女眷与孩子们沿场边散开,自发助威。
几位妯娌各想替自家夫君喊名号,商量到最后,统一喊“朱家必胜”,免得场上兄弟先为口号争起来。
“重八,热身要做足,”马皇后坐在树荫边,含笑提醒丈夫,“别逞一时之能。”
“咱年轻时一天能走百里,这点场地算什么。”朱元璋活动着腿脚,满不在乎。
“爹守中路。”朱橚先定下一个位置。
“我呢?”朱标跟着问了一句。
“大哥留在后面接应。”
“我走左侧。”朱樉抢先挑了位置。
“那我去右侧。”朱棡立即接上。
朱棣主动揽下最费力的差事:“我负责盯人。”
“我来送球。”朱橚把自己的位置留在中间,“大家散开些。”
“为何由你送球?”
“因为我脑子快。”
“踢球靠脚。”朱棡当即反驳。
“脚也归脑子管。”
父子几人争得热闹,场边的助威声已经提前响起。
那名商人抱着鞠球走到场中,正要招呼双方站位,远处官道忽然传来密集马蹄声。
马蹄声迅速逼近,地面随之微震。
外围侍卫神色骤变,迅速拦到场地边缘。
朱元璋脸上的兴致尽数收起,朱标也立刻转身。
四匹快马从官道尽头接连冲出。
马上骑士全穿急递服,衣摆沾满泥浆,脸颊被风吹得青白。
每个人背后都负着朱漆急牌,牌面写着“八百里加急”。
急牌两侧插着赤羽,羽根绑着黄绢。
牛皮报筒斜缚在背上,外层包着防水油布,筒口火漆仍在。
最前一人左臂缠着渗血布带,仍死死伏在马背上。
四匹马口边全是白沫,鞍侧铜铃连响。
“八百里加急!军情不得阻!”
四骑直奔春宴而来。
商人抱着鞠球站在场中,神情茫然。
几名便衣侍卫亮出腰牌,将无关人等隔开。
四名传令兵冲到近前,几乎同时滚落马背,双手托起急报筒。
“陛下,四方紧急军情!”
草坡上的欢声全停了。
朱橚腰间的兰佩还在,红色束带也已经系好。
场中的鞠球失去托扶,沿草地慢慢滚动,最终停在徐妙云脚边。
她的目光落在朱橚身上。
昨夜他说,谁来都不走。
方才他说,踢完这一场,余下时辰仍归她。
如今鞠球尚未开场,四封急报已经送到朱元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