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港外,春潮正涨。
东征大军尚未尽数拔锚,中山侯汤和仍坐镇江阴,总揽全军后勤调度。
真正负责海上征战的,则是靖海侯吴祯与副将张赫。
温州军情紧急,朱橚等不得全军集结,只从东征舰队中抽出四分之一,先行南下。
数十艘大小战船一字排开,灰黄风帆迎风鼓荡,远远望去,宛如一片浮在海上的连绵营垒。
朱橚站在旗舰船头,双手扶着护栏,望着前方无边海天,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出海。
前世在影视里见过再多的大海,也比不上此刻亲身立在甲板上。
脚下巨舰随浪起伏,身后桅杆高耸,粗大的缆绳绷得如弓弦,层层风帆在海风中猎猎鼓荡。
那声音不像军鼓,却比军鼓更辽阔。
陆地上的千军万马再壮观,终究踩在看得见的山河上。
海上不同。
举目四望,没有城墙,没有道路,也没有边界。
仿佛只要船头继续向前,便能一路驶到天地尽头。
朱橚低头看了看脚下这艘旗舰。
船长四十五米,宽十二点五米,型深约五点五米,满载吃水约三点六米,满员可载六百人。
放到后世,也不过是一艘千吨级的木壳小船,平日航速约五节,借足顺风时,短时能冲到八节左右。
可在如今的大明,它已经是海上最大的战争巨兽。
“徐福号。”
朱橚抬手拍了拍护栏,神色颇为满意。
吴祯站在一旁,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给旗舰取这个名字?徐福当年东渡,去了便没回来,似乎不算什么好兆头。”
“正因他没回来,才该叫这个名字。”
朱橚一本正经道:“他当年带着童男童女、百工谷种东渡,一去不归。如今本王驾着徐福号再往东海去,顺便替中原把这笔千年旧账收一收。”
吴祯沉默片刻,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有道理。”
张赫站在后头,嘴角却抽了一下。
他总觉得,靖海侯如今越来越会顺着吴王说话了。
只是朱橚这份豪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又一道长浪从船侧推来,徐福号庞大的船身缓缓抬高,随后再重重落下。
朱橚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他扶住护栏,闭目忍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猛地探身朝船外干呕起来。
张赫早有准备,立刻递来一只木桶。
“殿下,莫逆着风吐。”
“这种事……”朱橚艰难抬头,“还有顺风逆风的讲究?”
“自然有。”张赫十分认真,“逆风吐,吐出去的还能回来。”
朱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脸色比方才更白,立刻抱着木桶换了个方向。
吴祯背过身,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朱橚吐了半晌,终于缓过一口气,恼羞成怒道:“靖海侯,你若想笑,便光明正大笑,本王不治你罪。”
吴祯立刻肃容:“臣只是旧疾痊愈后,肺气通畅,方才咳了两声。”
“你家咳嗽用肩膀咳?”
张赫不敢继续看热闹,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姜片与酸梅。
“殿下先含片生姜,再嚼半颗酸梅,多少能压住恶心。眼睛别盯着脚下的浪,看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若还是难受,便去船身中段站着,那里比船头船尾稳当。腹中也莫空着,吃些干饼便好,油腻之物暂且别碰。”
朱橚照着做了。
他含着姜片,挪到船身中部,又盯着远处一条平稳的天际线看了许久,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果然渐渐压了下去。
“还真有用。”
“海上讨生活的人,多少都懂些土法子。”张赫笑道,“臣第一次出海,比殿下还狼狈,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朱橚看着眼前这个低调寡言的副将,心知他的本事远不止应付晕船。
历史上,张赫曾跟随吴祯赴琉球抗倭,随后又奉命开辟辽东海运。
旁人运粮,运到最后多半只在户部账上留几行数字,他却能凭海运之功封为航海侯。
开国之世,靠冲锋陷阵封侯的不少。
靠后勤运输封侯的,实在罕见。
这等人才若还丢去管几条粮船,才叫暴殄天物。
所以朱橚南下之前,特意把他调来给吴祯做副将。
一个熟海战,一个通海运。
东征舰队想打得远,缺谁都不成。
朱橚缓过晕船,转头看向吴祯:“连日奔波,靖海侯身子可撑得住?海上湿冷,你那肺痨旧疾最怕反复。”
吴祯神色认真了许多:“幸得殿下推行的疗法,臣如今已经痊愈。平日行军操练,与常人无异,殿下不必担忧。”
“痊愈不等于永不复发。”
朱橚叮嘱道:“酒少喝,夜里别受寒,咳嗽若连续三日不止,立刻叫军医来报。你是舰队主将,不是铁打的桅杆,倒下了还能随便换一根。”
吴祯心中微暖,郑重应下。
张赫则指着东南方向道:“殿下,照眼下风势,明日午前便能抵达宁波。舰队在那里补给妥当后,再转道温州。”
……
次日,宁波港。
徐福号刚入港,码头上便已站满迎候官员。
宁波知府顾文昭领着府衙属官与卫所将领,早早摆开仪仗。
朱橚才走下跳板,众人便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吴王殿下!”
朱橚抬手叫众人免礼,目光却没有先落到知府身上,而是扫过港湾两侧。
港内商船不少,仓栈也多,水道宽阔,正是倭寇最喜欢的肥肉。
可沿岸巡船稀稀落落,几处望楼上的旗号也有些散乱。入港水道本该夜间拉起的拦江铁索,此时随意堆在岸边,铁环上甚至生了一层红锈。
这地方太安稳了。
安稳得不像东南沿海。
顾文昭却没有看出朱橚的神色变化,一路陪着进了临港公署,话里满是自得。
“殿下有所不知,近来倭患猖獗。北面的松江、嘉兴都受过劫掠,南面的台州、温州更是屡有贼踪,唯独我宁波府境内安然无恙。”
他说到这里,朝身旁一名武将抬了抬手。
“这既是下官治理得宜,也多亏林指挥使整饬海防。倭寇闻我宁波卫军威,至今不敢来犯。”
那名武将正是宁波卫指挥使林贤。
林贤拱手谦辞,面上却藏不住得色。
朱橚神色不动,只将目光缓缓转向林贤。
松江、嘉兴、台州、温州都遭了倭寇,偏偏夹在海路要冲、港深仓富的宁波毫发无损。
这就像狼群下山,咬了东家的鸡,叼了西家的羊,却绕过中间最肥的一座羊圈。
不是篱笆扎得好。
多半是羊圈里有人替狼留了门。
就在此时,吴祯从外面快步入内,拱手禀道:“殿下,臣方才查看港防。宁波卫三艘巡海战船,两艘不在编位,一艘桅索朽坏。东侧烽燧缺额近半,库中火药受潮,港口铁索已有数月未曾启用。”
顾文昭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吴祯继续道:“若倭寇昨夜趁潮强攻,不必半日,便可冲入内港。”
公署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橚缓缓放下茶盏,看向林贤。
“林指挥使是何出身?”
林贤目光闪烁,迟疑片刻才道:“臣……臣是洪武三年补入卫所,后来因军功……”
“殿下问的是谁举荐的。”顾文昭不明所以,竟主动替他答了,“林指挥使当年得胡相赏识,才由明州旧卫一路升任宁波新卫的指挥使。他与胡相府中也颇有往来,算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林贤猛地转头,脸色彻底变了。
顾文昭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朱橚却已经全明白了。
怪不得宁波不见倭寇。
不是他们攻不进来,而是守在这里的人,本就是他们的内应。
“沈炼。”
一直立在门外的侍卫统领立刻入内:“末将在。”
“拿下林贤。”
两名侍卫同时上前,反剪住林贤双臂。
林贤又惊又怒,奋力挣扎道:“殿下!臣乃朝廷命官,正三品的宁波卫指挥使!您无凭无据,凭什么拿臣?”
朱橚神色平静:“就凭浙东沿海四府都被倭寇咬过,唯独宁波没事。”
“这不过是殿下的猜测!”林贤急声反驳,“锦衣卫办案须讲人证物证,这是殿下创办锦衣卫时亲自立下的规矩。如今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殿下难道要为了拿臣,亲手坏了自己定下的法度?”
朱橚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本王的锦衣卫,确实有实证办案的规矩。”
林贤眼中刚浮出一丝希望,便听朱橚继续说道:“不过锦衣卫最近又添了一条新规。凡涉及军情与国安之事,一律可以先抓后审,必要时准用刑讯。”
林贤愣住:“什么时候添的规矩?臣怎么从未听说?”
朱橚看着他,淡淡道:“就在刚刚。”
厅中众人闻言,神色齐齐一滞,显然都没料到朱橚会如此回答。
林贤脸色涨红,厉声道:“吴王!你这是擅拿朝廷命官!纵然你是亲王,也不能如此无法无天!”
朱橚笑了。
“本王奉的是父皇临机专断之旨,五军都督府都节制不了本王。莫说拿你一个指挥使,便是本王今日先斩了你,回京之后最多挨陛下一顿骂。”
他说得不疾不徐,话中威势却令众人噤若寒蝉。
“可你不一样。”
“等陛下骂完本王,你坟头的草,兴许都长第二茬了。”
林贤嘴唇发抖,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橚也懒得同他继续纠缠。
“本王没工夫在宁波设堂审你,更不想浪费鞭子。”
“把他与船上那四百名东瀛死士一并押往温州,到了城下,给东征的将士们祭旗。”
林贤整个人猛地软了下去。
他原以为被抓之后还有审问,还有对质,还有凭借口供换命的机会。
可朱橚根本没打算给他上刑。
直接祭旗。
这比诏狱里的十八般刑具还要吓人。
“殿下!臣招!臣什么都招!”
林贤被侍卫拖到门口时,终于彻底崩溃,嘶声喊道:“是胡惟庸!是胡惟庸让臣接应倭人,是他与怀良亲王勾结!臣愿作证,臣愿把所有往来信札都交出来!”
朱橚连头也没回。
“不必了。”
林贤的喊声戛然而止。
“胡惟庸的罪太多了。”
朱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淡淡补上一句。
“不差你这一条。”
满堂宁波官员同时低下头。
方才听到林贤与胡惟庸有旧,他们已经足够震惊。
可真正让他们背后发寒的,却是林贤主动供出胡惟庸之后,吴王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在官场上,供出更大的幕后之人,往往便是一条活路。
可吴王不要口供,不要交换,也不需要林贤替他咬出谁。
因为那张网,早已收紧。
林贤以为自己是一条能换命的大鱼。
在朱橚眼里,他不过是温州城下祭旗时,多添的一颗人头。
港外,徐福号的战旗被海风彻底吹开。
宁波多年未见倭寇。
今日却要送走一个比倭寇更该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