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寨子里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灭了。
戌时末,整个山谷彻底沉了下去,陷入了的寂静一片。
没有月亮。
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锅,压在四面高耸的山脊上,把这一块巴掌大的天地给扣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
谷底那条溪水流淌的“哗哗”声,反倒因为这份极致的死寂,而变得格外清晰、空灵,甚至透着几分瘆人。
二楼的客屋里。
火盆早就被彻底踩熄了,不留一丝火光。
六个人贴着墙根坐着,一动不动。
叶承把【骄阳】的剑匣横抱在怀里。李寻风蜷在门边的阴影里,手按在剑柄上。陶清辞和秦朗坐在最里侧。
而江守和张陵丘,则一左一右地伏在那扇临街的木窗底下。
窗户上糊着的是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棉纸,被日积月累的烟火熏得发黄、发脆。
两人小心地各自用指甲,在棉纸下方不起眼的位置,轻轻地抠开了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小孔。将一只眼睛贴在孔洞上,静静地注视着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寨子土路。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地过去。
子时。
丑时。
漫长的几个时辰过去了,外面只有断断续续地零星的狗吠声传来,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会不会……”
角落里,秦朗实在憋得难受。他压着嗓子,用微不可闻的气声说道,“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老人家说不定就真的是防野猪的……”
“嘘。”
就在这时。
一直伏在窗户底下的江守,忽然抬起了右手。
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皆是一凛。
被江守这突如其来的噤声手势一惊,屋子里的呼吸声瞬间压到了最低。
“……”
张陵丘没有迟疑,他将眼睛凑到了那张旧棉纸上被抠出的米粒大小的孔洞上。
夜色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寨子中央那条被山民们几百年来踩得溜光发亮的土路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张陵丘不知道江守那变态的感知力到底提前发现了什么,但既然江守如此示意,必然是有了不得的情况发生了。
直至又等了十几息的时间。
村寨里,似乎突然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连之前那零星断续的狗吠声,也在这一刻突兀地停止了。仿佛那些看家护院的土狗,都在瞬间被某种高位阶的恐怖气息给死死地压制住了,甚至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整个山谷,此时只剩下了那条溪水流淌的“哗哗”声。
接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从土路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走了过来。
张陵丘那双狭长的眼眸,在孔洞后猛地一缩。
那是一条狗。
或者说,那玩意儿长得只是轮廓像一条狗。
它的体型极大,几乎有半人多高。通体漆黑,犹如一团凝固地、会走路的浓墨。四肢修长,脊背高高地耸起,身上没有半点皮毛的光泽,干瘪的皮肉紧紧地贴着骨头,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一根根凸出来的肋条!
而最让人觉得瘆人和毛骨悚然的,是它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仁。
只有两团幽幽燃烧着的灰绿色鬼火!
它就那么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走在寨子中央的土路上。脚掌踩在泥土上,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承、李寻风等人也忍不住好奇,极为小心地各自在窗户纸上抠了个小缝,凑过去往外看去。
“嘶……”
“……”
“他妈的……那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儿……”叶承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压着极低的嗓音骂了一句。
“阴物。”
李寻风瞥了一眼,那双好看的剑眉便紧紧拧在了一起,“不是活物。那东西身上没有丝毫生气。”
只见那头诡异的阴犬走到第一户人家的吊脚楼门前,停了下来。
那犹如骷髅般的狭长脑袋,缓缓地低了下去,凑到那扇紧闭的木门缝边上。
然后,它开始嗅。
很仔细地嗅。
从门缝的最下面,贴着地面往上移动,一直嗅到门轴的位置。
它在第一户人家门前,嗅了足足有七八息的时间。
然后它抬起头,转身,没有丝毫的停留,直接走向了下一户。
那东西,就这么一户接着一户地嗅了过来。
第二户。
第三户。
第四户……
它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在每一户吊脚楼门前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那机械般重复的动作,就像是一台运转了几百年的机器,在执行着某种冰冷的程序。
“这……这东西肯定是在闻活人的气味!”
秦朗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怪物,吓得牙齿都在打颤,“这阴犬的嗅觉肯定十分灵敏,它一户户这么闻过来,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
“怎么办?要动手吗?”叶承的手已经握紧了剑匣的边缘,青筋暴起。
“不。”
江守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这,正是我们在等的向导。”
“等它过来的时候,大家运转道元,封住自身所有的气机,千万别露馅。”江守压低声音,快速地布置着,“等它巡视完,我来追踪它。它每天晚上这么巡寨,绝对是受人指使。跟着它,它能帮我们找到那个‘师公’的道场位置。”
“……”
“……”
“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张陵丘闻言,脸色骤变,想都没想就低声否决,“要去我们一起去……”
“别。”
江守抬起手,打断了张陵丘的话。
“你们见过我的隐息之术。我一个人去,就算是被发现了,我也能全身而退。”江守看着众人,语气冷静,“你们要是跟着一起去,目标太大,必定会打草惊蛇。而且,一旦进入大山深处,你们甚至可能跟不上它的速度,还要白白浪费宝贵的【避瘴符】。”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只找位置,绝不冒险。”
张陵丘张了张嘴,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想反驳,却发现江守说得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他们这群人里,确实只有江守那诡异的隐息藏身术,能够跟踪一头嗅觉敏锐的阴物,毫无破绽。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
“来了。”
江守用微不可闻的气声,吐出两个字。
屋子里,五个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