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刚刚燃起的杀意,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寻风和秦朗也是面如死灰。
这特么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啊!
杀母蛊,全村死!不杀,这些村民就只能世世代代当落阴门的血包,最后被榨干炼成僵尸!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张陵丘那双狭长的眼眸紧紧盯着陶清辞,沉声问道。
“有。”
陶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残卷上提到过唯一一种安全拔除子蛊的方法。”
她看着众人语气凝重:“子蛊恋母。我们只需要将活着的母蛊,带到那些宿主的近前。只要不阻拦,子蛊在感受到母蛊近距离的气息后,就会主动地顺着宿主的食道或者毛孔钻出来,试图回到母蛊的身边让其吞噬。”
“只要等子蛊彻底脱离了人体,我们再动手杀灭母蛊,那这些村民,就能彻底得救了。”
听到这个唯一可行的方法。
屋子里的六个人,互相看了看。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出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所以……”
江守扔掉手里的柴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站起身,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寒芒:
“我们要解决这寨子里的事,只有一种办法。”
“那就是找到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活菩萨’,杀了他们,然后……”
“毫发无损地,把那只活着的母蛊,给抢过来!”
“可是。”李寻风忽然开口了。
这位青城派的年轻天骄,缓缓地抬起眼帘,那张俊秀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理智。
“我们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
屋子里的气氛,猛地一滞。
“天师和李玄清真人交代得清清楚楚。”
李寻风的语气很平,平得几乎没有什么起伏,“我们六个人这一队,走的是青岩镇正面的隘口。也是最凶险的一条路。我们的任务是深入第三层屏障,探明落阴门宗门总坛的所在。”
“查明虚实,只报不攻。”
他顿了顿,那双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一字一顿地强调:
“最重要是,要我们保存性命。”
“……”
“李道友的意思是,”叶承猛地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又开始泛红,死死地盯着李寻风,“咱们就这么走?装作没看见这满寨子三百多口等死的人?!”
“我没有说要走。”
李寻风摇了摇头,神色间透出异常的疲惫和无力感。
“我只是想让大家清楚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压压山峦。
“这寨子,仅仅只在第一层屏障之内。”
“我们,才刚刚进山两天。”
“……”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在了屋子里所有人的心头,让大家的心齐齐往下沉了一大截。
“十万大山,绵延几千里。”李寻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落阴门在这深山老林里,盘踞了几百年。”
“像这样被圈养起来的寨子……”
李寻风闭上了眼睛,“这一路往里走,还有多少个?”
“……”
“……”
死寂。
秦朗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连大气都不敢喘。
叶承张了张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师弟说的,确实是很现实的致命问题。”
张陵丘坐在火盆旁,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沉重,接着李寻风的话说道:
“岩老三说的那个瘦老头当年去报信,在山里绕了一天一夜。这是什么概念?”张陵丘那双狭长的眼眸中透着极度清醒,“我们六个人,要在这瘴气弥漫、灵气稀薄的绝地里,把方圆几十里的山头,一寸一寸地翻过来找?”
“接着还需要把那豢养母蛊、控制三百口人生死的邪修,给控制起来。就算不能生擒控制,至少也得是一击必杀,绝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去破坏母蛊。”
“届时……”张陵丘环视众人,“我们的道元、我们的避瘴符,还能剩下多少?”
火盆里的炭,又暗下去了一层。
叶承那宽厚如铁塔般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是啊。
紫衣掌教坐镇上清宫,各大派掌门齐聚一堂,商议许久。特事局调动三方人马,大费周章地封山、迁出外围的许多山民,才凑出这三十六个人,分作六队钻进这座吃人的十万大山。
他们不是来行侠仗义的。
他们是六根探进死地里的针。
针只需要探明底下有什么,然后活着拔出来,带回情报。
针要是自作主张地提前扎了下去……
断在里头,什么都留不下。那天下道门的这盘大棋,就彻底输了!
“所以呢?”
叶承闷闷地开口,“所以我们今晚喝完人家的酒,吃完人家的腊肉,睡完人家的床,明天早上抹抹嘴,跟人家挥挥手说声再会,然后就这么走?!”
“……”
“叶师兄。”李寻风皱眉,刚想开口解释。
“我没在怪你。”
叶承摆了摆手,打断了李寻风的话,他捂着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憋屈:
“我他妈……就是心里堵得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重压抑中。
一直没说话、只在火盆边默默转着柴火棍的江守,忽然开口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他。
“进寨子的时候,岩老三说了一句话。”
江守的语气很慢,像是在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当时的场景回想、拆解。
“他说……‘天黑了,不能在外头’。”
“刚才他把我们送上楼,临出门前,又说了一遍。”
张陵丘猛地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盯着江守。
“‘夜里要是听见外头有什么响动,或者是有人喊门。千万莫开门,也莫应声。’”
张陵丘的记性极好,顺着江守的话,一字不差地将岩老三最后的叮嘱复述了出来,“‘睡到天亮,就没事了。’”
“……”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对啊。”秦朗躲在角落里,小声地接了一句,“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在说山里的野兽,怕我们大半夜出去被野狼或者豹子给叼了……”
“不是野兽。”
江守极其笃定地摇了摇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交代规矩。就跟他说‘娃娃满月要请师公’、‘人死了当夜要去报信’一模一样!”
“那是这寨子里,几百年传下来的铁规矩。”
“……”
火盆里的炭“噼啪”地爆了一声,溅起一朵微弱的火星。
“也就是说。”
张陵丘缓缓地开了口,那双狭长妖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锐利的亮光。
“这寨子里,每天晚上,都有点什么东西。”
“……”
“而且是三百口人默认了几百年、习以为常、甚至连问都不敢问一句的东西。”
江守伸出手,把那根没烧完的柴火棍重新捡了起来,在修长的指间灵活地转了两圈。
“各位。”
他抬起头,迎着跳动的微弱火光,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危险的笑意。
“咱们不是找不着那个道场吗?”
“咱们不是不知道往哪儿找那个邪修吗?”
江守将手里的柴火棍“啪”的一声扔进火盆里:
“今晚,咱们看看能不能……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