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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师公“赐福”

    老头激动起来,嘴里叽里咕噜地吐出一大串众人听不懂的土话,夹杂着生硬的普通话,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直飞。

    围坐在旁边的另外几个山村民老头,也跟着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用土话帮腔,脸上全都带着一种极度的后怕。

    岩老三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伸出手,指了指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眼窝深陷,干瘦得像个骷髅一样的老头。

    “他!你们问他!”

    那瘦老头显然听不懂官话,但看见岩老三指着自己,也知道是在说那件惨事。那张干瘪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眼窝里立刻涌上了一层浑浊的泪水,嘴里呜咽了两声。

    “他阿爹。”岩老三叹了口气,替他说道,“五年前的事了。”

    “那天下着大暴雨,后山的路塌了。他去山里给师公报信,走岔了道,绕了一天一夜才找着师公的道场。”

    “回来晚了。”

    “晚了半天。”

    岩老三伸出半根干枯的手指,在众人面前比划了一下。

    “就晚了半天。”

    “他阿爹就在堂屋的木板上躺着,身上还蒙着白布。他婆娘正坐在旁边守灵哭丧。”

    岩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东西,自己就坐起来了。”

    “……”

    “咬死了他婆娘,咬死了他大儿子。”

    “他阿妹当时在院子里,跑得快,跳了后窗,摔断了腿。现在还瘸着,下不了地。”

    岩老三伸出手,重重地在那个还在抹眼泪的瘦老头单薄的背上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慰。

    “后来,还是师公赶到了。师公做法,才把那发疯的东西给镇住。”

    “要不是师公来得及时,那天我们一寨子的人,都得死在那个怪物嘴里!”

    “……”

    “……”

    火塘边,五名的道门天骄,此刻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朗弯下腰,浑身颤抖着把地上的筷子捡了起来。

    叶承张了张嘴,那张平日里最能插科打诨的嘴巴,此刻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陶清辞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火塘,眼眶有些发红。

    只有江守。

    他依然端正地坐在矮凳上,望着火塘对面那个正在抹眼泪的瘦老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继续慢慢地开口。

    “老人家。”

    “嗯?”岩老三抬起头。

    “那位师公……”

    江守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像是饭桌上随口的一句闲聊。

    “他帮你们做法事,镇压尸变。收你们多少钱啊?”

    “钱?”

    岩老三一愣。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咧开那张漏风的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前些年,也有像你们这样进山迷了路的,摸到了咱们寨子里。临走的时候,硬是往我们手里塞那些红红绿绿的纸,说是钱。”

    岩老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山里人的质朴与不解,“咱们这深山老林的,要那些花花绿绿的纸能顶什么用?又不能当苞谷吃。”

    他伸出那干枯的手,越过火塘,重重地拍了拍江守的肩膀。

    “师公他老人家,更是不收的!”

    老头满脸的虔诚,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崇敬和感激:“他老人家是活菩萨!别说那些废纸了,就是咱们寨子里过年熏的上好腊肉,家家户户凑出来想孝敬他老人家,他也是一概不收的!”

    “不过……”

    岩老三顿了顿,“师公做法事,有个铁打的规矩。”

    江守静静地看着他,心猛的一紧。

    “……什么规矩?”

    “做法事的时候,得把死人抬到寨子外头那个空旷的坝子上。师公一个人在那儿做法,谁也不许看,谁也不许靠近半步。这是对山神的不敬。”

    “做完了法事,师公自己走。我们再把安分了的人抬回来,安安生生地埋进土里。”

    “……”

    “几百年了。”

    岩老三端起那碗乳白色的苞谷酒,仰起头,将最后一口酒“咕咚”一声灌了下去。

    他用手背用力地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刻满风霜和愚昧的脸。

    “祖祖辈辈,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师公……”老头打了个酒嗝,无比虔诚地叹息了一声。

    “是咱们这大山里,最大的恩人呐。”

    ……

    “那,老人家。”

    江守把手里的粗陶酒碗放在膝上,很随意地又问了一句:

    “你们寨子里要是生了娃娃,那位师公,是不是也来啊?”

    “……”

    岩老三正端着碗准备喝酒,闻言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扭过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透过跳动的火苗,满是惊讶地看着江守。

    “你咋晓得?”

    “……”

    江守微微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岩老三放下酒碗,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现出近乎狂热的虔诚之色。他说得又慢又重,就像是在念什么了不得的经文一样:

    “娃娃生下来,满了月,就得赶紧去请师公来。”

    “师公来了,给娃娃摸一摸头,再念上一段咱们听不懂的经文。念完了,山神老爷就算是认得这个娃娃了。”

    老头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重重地在自己那皮包骨头的胸口点了点,语气无比笃定。

    “这规矩,几百年了!”

    “师公他老人家……”岩老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发自骨髓深处的感激和敬畏,“从来没落下过一个!”

    “刮风也来,下雨也来。再难走的山路,师公也会亲自给咱们的娃娃祈福。”

    “……”

    火塘边,六个来自大门派的年轻人,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人家。”秦朗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您刚才说这规矩几百年了……那这位师公,难道一直活着吗?那岂不是成了神仙了?”

    “嗨!”岩老三咧开缺牙的嘴,像是在笑话这群外乡人没见识。

    “师公哪能就只是一个人哟。那可是代代相传的活菩萨。”

    老头解释道:“师公每次来做法事、给娃娃赐福的时候,脸上都戴着一张凶神恶煞的青铜面具,说是为了镇压阴气。咱们也看不见脸。不过有时候听声音,确实是不一样的。有老的,也有年轻的。”

    “但不管是谁,那都是保佑咱们寨子的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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