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其他五个人的动作,齐刷刷地停住了。
叶承那只端着酒碗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秦朗嘴里的苞谷饭忘了嚼。
陶清辞猛地抬起头。
李寻风缓缓地放下了筷子。
只有江守,还维持着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看着火光对面的老人。
“……三十九?”
江守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听不出起伏。
“嗯。”
岩老三又拿起酒坛子,给自己的粗碗里倒满了一碗浑浊的烧酒。他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骄傲地点了点头。
“寨子里,我最大。”
“最大。”
他仿佛怕这群年轻人听不懂,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端起海碗,“咕咚咕咚”地把那碗烈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用那干枯如树皮的手背,狠狠地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我爹走的那年,三十四。我阿公走的那年,三十六。”
“我今年,已经三十九了。”
老头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深深陷在眼窝里、浑浊不堪的眼睛,越过跳跃的火苗,望着眼前的这群年轻人。忽然咧开那张漏风的嘴,灿烂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感到不妥,反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自豪。
“我是这寨子里……”
“这一辈活得最久的人。”
火塘里的松木“啪”地爆了一声,溅起一朵火星。
叶承端着那碗苞谷酒,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口酒有些艰难地往下咽了咽。
“老、老人家……”
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武当莽汉,此刻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飘,他直勾勾地看着岩老三,“那你们寨子里……最老的,能活到多少岁啊?”
“最老的?”
岩老三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认真地想了想。
“我阿公的阿公,据说活到了五十一。”
老头伸出一只干枯如树枝般的手,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村子里给他立了碑的。就在那边山坡上,那是我们村寨的老祖宗,福气大得很哩。”
“……”
火塘边,再次陷入了死寂。
“五十一。”
陶清辞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悯,轻声说道:“老人家,外面……外面的世界,人活到七八十岁的,很寻常的。”
岩老三正端着酒碗,闻言,他慢慢地扭过头,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看着陶清辞。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宽厚的笑意。
“姑娘家家的,莫哄我老汉。”
岩老三摆了摆手,语气极其笃定,“人哪能活七八十岁?那不成山里的精怪了?”
“……”
面对这种根深蒂固、甚至已经成为常识的认知,陶清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
“老人家。”
李寻风忽然开口了,他那双锐利的剑眉紧紧蹙着,“既然山里的日子这么苦,你们为什么不搬出去?”
“外面有医院,有粮食,有公路,什么都有。”
岩老三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粗陶酒碗慢慢地放在矮凳旁,转过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定定地望向窗外。望向那一片黑压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的原始密林。
“出不去。”
岩老三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出不去?”
“外头有瘴。”
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对那片山林的本能敬畏:“寨子外头,不管是往东、往南还是往北。走上一天,就是死瘴。人进去,走不了三天,就得烂在里头了。”
“早年间,寨子里的有后生不信邪,觉得外头肯定有仙境,时不时都有人偷偷往外跑。”
他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在跳动的火光下晃了晃。
“跑出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
岩老三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恍惚。
“前年,寨子里岩妹家的妮子,跟坳上老包家的后生,两个人好上了。”
老头缓缓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邻居家走丢了一只鸡那么平常。
“他俩不肯守寨子里的规矩,非说要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半夜里收拾了包袱,就跑了。”
“跑了三天。”
“第四天头上,寨子里有人上对面山打竹鼠。看见他俩了。”
岩老三顿了顿。
“就站在对面那道山梁上。”
“大白天的,直挺挺地站着。两张脸,就那么死死地朝着咱们这个寨子的方向。也不走,也不动,叫他们也不答应。”
“……”
火塘边,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啪嗒。”
秦朗手里的木筷子,突然掉在了地上。
张陵丘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地攥紧。
僵尸。
昨天晚上,那三百多具将他们围住的绿毛僵尸!
有穿着现代冲锋衣的,有穿着迷彩服的,甚至还有穿着破烂老式靛蓝土布衣裳的!
原来……是这么来的!
那些迷失在十万大山里的现代探险者,以及那些试图逃离这座绝望囚笼的山民!全都在死后,被这大山里的邪修,炼成了那种浑身长满绿毛、充满尸毒的怪物!
“后来呢?”叶承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后来?”
岩老三转过头,很自然、很理所当然地答道:
“后来,就请师公来了呀。”
“……师公?”众人皆是一愣。
“嗯。”
老头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虔诚的神色。
“山里的师公。”
“咱们村寨子里有个铁规矩,人一走,断了气,当天夜里就得赶紧派人往山里去报信。师公来了,给死人做一场法事,这人才能安安生生地埋进土里。”
“要是不报呢?”陶清辞捏紧了衣角,轻声问道。
“不报?!”
岩老三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荒唐、大逆不道的话一样,猛地扭头看向陶清辞。
“啪!”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张老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不请师公,人放不过两天,就要起尸啊!”
“起了尸,那就不是你阿爹阿娘了!那是个会吃人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