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那裴照夜缓缓站了起来。
“白当家,且慢动手。”
“今日乃是招安宴,是朝廷施恩、诸位弃暗投明的好日子。”
“些许私怨,且暂放一放,一切以招安大局为重。”
他这一开口,白云寨众人顿时都退了下去。
白洪当即道:“看在裴先生的面上,我白云寨今日便暂不计较。”
“只是还有一件……”
他顿了顿,三角眼斜睨着薛蟠。
阴阳怪气道:“听说薛大少今儿个亲自押着钱粮,去黑山寨犒赏了一回。”
“怎么就单单去了黑山寨,我白云寨、卧牛寨、青石寨,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薛大少这是瞧不起咱们这几家兄弟?”
卧牛寨、青石寨那几桌,顿时也有人跟着起哄。
“是啊!凭什么只给黑山寨?”
“咱们的弟兄,就不是人了?”
薛蟠冷哼一声。
“黑山寨听话,我薛家自然舍得犒赏。”
“你们若也乖乖听话,我薛家,也绝不会吝啬这点钱粮。”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满场山贼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夏金桂眉头微微一蹙。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夜的薛蟠似不像前几日那般被自己迷得五迷三道、言听计从的蠢笨模样。
裴照夜却是淡淡笑道:“哦?听薛大少这弦外之音,似乎对今日这招安之局,颇有些别的见解?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薛蟠转过头盯着裴照夜,心头不禁火起。
若不是这厮在背后撺掇设局,夏家未必会投靠那武安侯。
说不定夏金桂还能安安分分嫁进薛家做他的娇妻美眷。
如今一切全被这龟孙子给毁了!
薛蟠越想越气,胸中那股火再也按捺不住。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裴照夜破口大骂。
“你这狗娘养的东西!”
“仗着武安侯那狗头的势,跑到这宁昌城来兴风作浪,还想陷害我薛家!”
“老子告诉你,老子背后的西厂也不是吃素的。你那主子武安侯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在我瑞兄弟手里一回回的吃瘪。”
“今天你这狗娘养的,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满场哗然。
想不到这薛家大少竟当众翻脸。
夏金桂的脸色却是一下子白了,又惊又疑的看着薛蟠。
他……他竟知道了?
裴照夜的神色,也是微微一沉。
对方既已知道了他的图谋,却还敢这般有恃无恐,大剌剌的坐到这招安宴上来。
难不成……
正惊疑间,李大嘴抹了一把满嘴的油,大摇大摆站了出来。
对着卧牛、青石两寨喊道:“诸位当家的,都听好了!”
“本官乃西厂百户李大嘴,我西厂已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这回招安,那武安侯居心叵测,勾结白云寨,要在今儿这宴上,把诸位头领一个不留,统统斩杀!”
“再鼓动你们城外的弟兄造反,好叫他武安侯领兵来平叛,白捡一桩天大的功劳。”
“我西厂和薛家今日来,就是来救你们的。”
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大嘴又转头喝道:“押上来!”
后衙的月洞门里,一队西厂番子和顾家堡丁推推搡搡,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官袍,乌纱帽歪在一边。
被两个番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正是方才那宁昌知府。
李大嘴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官袍前襟。
“知府大人,还不把你勾结武安侯和白云寨,假作招安、实则蓄谋鼓动众山贼造反,好给武安侯送平叛之功的勾当,当着诸位当家的面,一五一十招出来?”
那知府面如土色,嘴唇哆哆嗦嗦。
“我……我……”
卧牛寨那边,牛奔“腾”的站了起来。
“白洪!这事当真?”
青石寨的刘雄也沉下了脸。
“怪不得这回招安,你白云寨跟官府走得那般近。”
白洪脸色铁青,并不答话。
裴照夜却淡笑道:“你们西厂以为,劫持朝廷命官,便能颠倒黑白了么?”
薛蟠也冷笑:“姓裴的,你这般镇定,是不是还在等那冯指挥使带兵进城来?”
裴照夜闻言眸光微微一紧。
顾少棠将大关刀的刀柄往地上重重一顿。
粗声道:“你等不着了!”
“我姑父已然幡然醒悟,再不受你蛊惑,已同西厂联手,要将你们这些贼子一网打尽!”
仿佛是在应和她这句话。
城北方向,忽然隐隐传来一阵喊杀声。
夜空尽头,更是隐约透出一抹火光。
满场山贼的脸色,顿时都变了。
李大嘴哈哈大笑,一拍巴掌。
“听见没有?冯指挥使和黑山寨的弟兄已经动手了,这会子正在城外剿杀白云寨的贼众呢!”
他转过身,冲着惊疑不定的卧牛、青石两寨众人一抱拳。
“两位当家的,你们都被蒙在鼓里,叫人当了枪使。”
“如今投向我西厂,待会儿出城安抚好你们寨里的弟兄,我西厂担保,叫你们平平安安受了招安,往后加官进爵,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牛奔和刘雄对望一眼。
眼见城北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两人当即起身,抱拳朗声道:“我等诚心受招安,愿为西厂执鞭坠镫!”
两寨的头目随从也跟着纷纷起身,抄起兵刃,站到了薛蟠等人一边。
李大嘴得意洋洋,冲裴照夜和白洪咧嘴一笑。
“怎么样?你们几个要是乖乖束手就擒,说不定我李大嘴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白洪再也坐不住,一脚踢翻桌子,拔刀厉喝:“他们这里人手不多!弟兄们,杀出去。”
白云寨的头目们纷纷拔刀。
裴照夜身后,那十几名劲装边军汉子“锵”的一声齐齐拔刀,刀光连成一片。
裴照夜看着薛蟠等人,缓缓摇了摇头。
“倒是裴某小看了你们。”
“不过,想凭这几个人拦住裴某……”
他手中折扇“唰”的一声展开。
“怕是还不够格。”
话音一落,他身上的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那温文儒雅的文士模样,一瞬间荡然无存。
一股阴冷凌厉的劲气自他周身漫开。
脚下青砖“咔咔”裂开几道细纹。
近旁几盏灯笼的火苗被压得几乎贴到了灯壁上。
离得近的几个山贼只觉胸口一窒,竟情不自禁的连退了好几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