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校场。
四下里挑着几十盏大红灯笼，照得满场亮如白昼。
场中摆开二三十张八仙桌。
桌上大盘的牛羊肉、整坛的烧刀子堆得满满当当。
数百名各路山寨的大小头目及随从挤坐一处喝酒行令，甚是热闹。
正北搭着一座彩棚，棚下设着主席，上首那把太师椅却空着。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正四处拱手赔笑。
“知府大人前衙还有些公务，稍后便到，诸位当家的先请宽坐，宽坐！”
薛蟠一行刚进校场，满场的喧闹便低了下去。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不等薛蟠开口。
席间已有不少山寨的大小头领纷纷端着酒碗站起身来。
朝着前头引路的夏金桂高声招呼。
“夏大小姐来了！”
“这些时日多承夏大小姐照拂，送了不少粮草给咱们，弟兄们可都念着您的好呢！”
“夏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往后咱们兄弟吃了皇粮，头一个忘不了的就是您！”
夏金桂容光焕发，半点女儿家的扭捏也无。
只含笑朝四下里福了一福，又端起宝蟾递来的酒盏，向几个领头的遥遥一举。
“诸位当家的客气了。招安是朝廷的恩典，夏家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今儿诸位只管尽兴！”
说罢一饮而尽，引得满场叫好。
灯影下，她眉眼飞扬，顾盼之间，竟有几分一呼百应的意态。
薛蟠在旁看着，心里冷笑。
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带着众人在一旁的席位上落了座。
周巩派来的小头目韩七跟在薛蟠身后，借着斟酒的工夫，凑到他耳边低声指点。
“薛大爷，左手边那个满脸横肉的黑大汉，是卧牛寨的大当家牛奔。”
“他旁边那个瘦长脸的，是青石寨的头领刘雄。”
“这两人手底下各自都有一两千号弟兄。”
韩七顿了顿，又朝校场最中央那张宽大的桌子点了点。
“当中那一桌，被一群人围着的，就是白云寨的大当家白洪。”
“白云寨五千多人马，一直对咱们黑山寨虎视眈眈。这回招安，他们跟官府走得最近，出力也最多。”
薛蟠顺着看去。
那白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却透着凶光。
身边围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头目，正吆五喝六的劝酒，派头比谁都足。
这时，丁修忽然开口。
“东边那一桌，坐着的倒都是些好手。”
“尤其为首那个拿扇子的，怕是个真正的高手。”
“想来便是那武安侯的人了。”
薛蟠和李大嘴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东首一张桌上，端坐着一个青衫中年文士。
手里一柄乌骨折扇，正慢条斯理的品着茶。
他身后站着十几名劲装汉子，个个腰杆笔直，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这等令行禁止的森严军气，与周围胡吃海喝、满嘴秽语的山贼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
裴照夜转过头来，看向薛蟠等人。
唇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好整以暇的浅笑，仿佛在看一头已经踏入屠宰场的肥猪。
李大嘴看着那些劲装汉子，咬着牙低骂了一声。
“直娘贼，就是这帮孙子截杀的老子！待会儿定要他们好看！”
坐在他身旁的顾少棠哼了一声：“就凭你那两下子三脚猫的功夫？”
李大嘴忙赔笑：“这不是还有姑奶奶您给我撑腰么。”
一旁的丁修斜睨了两人一眼，嘴里“嘁”了一声。
正说着，彩棚下的夏金桂已款款站起身来。
拍了拍手，将满场的喧哗压了下去。
她侧过身，玉手引向薛蟠。
朗声笑道：“诸位当家的，今日这招安大宴，容我向大伙儿引荐一位贵客。”
“这位便是神京城皇商薛家的嫡长子，薛蟠薛大爷。此番来宁昌城，是代薛家来办这桩招安大事的。”
她眼波流转，声音清脆的传遍全场。
“薛家富甲天下，家资巨万。这回诸位寨中的钱粮，多半都是薛家出的。”
“我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诸般事宜，自然都以薛大爷为主。往后诸位头领的粮饷前程，可全着落在薛大爷身上了。”
满场目光，又一齐落到了薛蟠身上。
薛蟠瞥了夏金桂一眼。
她这般当众抬举自己，往后这顶“资贼谋反”的帽子，便扣得越牢。
他将胸口那股火压了压，起身拱手。
“在下薛家长子薛蟠，见过诸位当家、头领。”
话音才落。
当中那一桌，白洪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薛大少好大的威风。”
“一进宁昌城，便当街杀了我白云寨的兄弟。今儿既坐到了一处，薛大少总该给我白云寨一个交待吧？”
“对！给个交待！”
“杀了咱们的人，就想这么算了？”
白云寨那一桌的头目们纷纷拍桌子叫嚷起来。
薛蟠冷笑一声。
“你们白云寨的人贼性不改，光天化日抢我薛家的商货，那是自寻死路，死了也是活该！”
这话一出，白云寨那边登时炸了锅。
一个精悍的黑脸头目“腾”的站起来，一脚踹开凳子，大步走到场中。
戟指薛蟠，破口大骂。
“姓薛的，信不信老子今日将你……”
话没说完。
一道雪亮的刀光，已从黑山寨那一席横空劈出。
顾少棠不知何时已提着大关刀闪身出席，一刀劈落。
“噗！”
那黑脸头目从额头到胸口，被劈开一道血口子。
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在地。
顾少棠刀柄往地上重重一顿，冷冷扫了白云寨那几桌一眼。
“还有谁想试试？”
丁修对李大嘴笑道：“胖子，你这女人倒是凶悍得紧。往后你怕是降不住她。”
李大嘴正抓着一只酱肘子啃得满嘴流油，又灌了一大口酒。
闻言“噗”的一声，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呛得直咳嗽，压着嗓子急道：“你别胡说！我李大嘴怎么可能要这种男人婆？”
顾少棠回头一扫。
李大嘴赶紧低头，接着啃肘子。
那边，白洪已拍桌而起。
“好胆！又杀我白云寨的人，弟兄们，给我剁了他们！”
白云寨诸人纷纷拔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