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昌卫指挥使衙署，偏厅。
冯镇川在主位上坐了。
目光在李大嘴和顾少棠身上转了一转，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
顾少棠已抢先道：“姑父，这位是西厂的李百户，也是咱们顾家堡的朋友。今日有桩要紧事，想同你商量。”
冯镇川看了李大嘴一眼。
沉声道：“我宁昌卫所归冀州兵马司和朝廷兵部管辖，向来不与西厂相干。”
“李百户的事，本官怕是帮不上什么忙，还请回罢。”
话虽说得客气，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却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李大嘴也不起身，只冷笑一声。
“冯指挥使不肯同我西厂相干，倒是肯同那武安侯相干？”
冯镇川闻言眸光一沉。
他与那武安侯原本并无往来。
只是前些日子，冀州兵马司节度使私下递过话来，叫他配合武安侯派来的人，在宁昌城里办好招安、围剿山贼一应事宜。
这原也是宁昌卫分内的差事，办成了又有一份功劳可拿，冯镇川自然乐见其成。
如今被李大嘴这般当面冷嘲，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本官不过是做分内之事，并没有同谁特意相干。”
顾少棠见姑父软硬不吃，又要开口。
李大嘴却已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拍在了案上。
是一块系着红绦的白玉长命佩。
冯镇川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脸色顿时变了。
下一刻，他霍然起身。
茶盏“哐当”一声翻倒在案上，茶水淌了一地。
“这是我儿子的玉佩！”
他猛的跨上一步，盯着李大嘴。
额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我儿子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了？！”
“来人！”
门外亲兵轰然应声，四五个人持刀抢了进来，刀尖齐齐指向李大嘴。
顾少棠脸色一变，一时不知怎么办。
李大嘴虽也有些紧张。
可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冷笑。
“冯指挥使好大的威风。”
他抬手拍了拍腰间那块西厂腰牌。
“你可看清楚了。西厂奉的是钦命，办的是皇差。”
“如今西厂查得宁昌城里藏着反贼，特来提调宁昌卫指挥使协同办案。你若敢违抗，便是不遵皇命。”
“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根汗毛，那便是罪加一等，抄家灭门、株连九族，都是轻的！”
顾少棠忙上前道：“姑父，你信我一回！表弟好好的，一根汗毛也没少。我拿顾家堡担保，谁也伤不了他！”
李大嘴趁势道：“冯指挥使，实话告诉你吧。”
“我家贾大人，眼下正领着大队人马往宁昌城赶。”
“你若肯帮西厂这一回，往后加官进爵，都包在我家大人身上。”
“可你若还执迷不悟……”
他嘿嘿一笑。
“等我家大人到了，冯家上下，怕是一个也保不住。”
其实贾瑞此刻在冀州何处，李大嘴也不清楚，更不可能来宁昌城。
只是话已逼到这里，少不得先借自家大人的威风，撑住眼前这一关。
听到贾瑞的名号，冯镇川的脸色又是一变。
西厂贾瑞的凶名，早传遍了大江南北。
灭人满门、抄家杀官，在他手里不过是家常便饭。
那是一位真真惹不起的主。
冯镇川挥了挥手，叫亲兵都退了出去。
自己颓然坐回椅中。
半晌才道：“你们……要我怎么配合？”
……
城北，黑山寨营地。
几十顶帐篷挤挤挨挨，营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黑旗。
正中一顶大帐里，酒气熏天。
大头领张燕斜倚在虎皮交椅上，正和一帮心腹喝酒。
他披着件旧皮袄，脸色灰黄。
才饮下半碗酒，胸口便闷闷地咳了两声。
当日挨了贾瑞那一下，至今伤势未愈，一身武功更是废去大半。
坐在左首的铁头王魁替他续了酒。
低声问道：“大头领，听说这回招安，咱们往后便是武安侯麾下的人了？”
张燕点了点头。
“不错。只要招安成了，往后咱们黑山寨，便是武安侯麾下的人马。”
一旁的侯三听得眉飞色舞。
“武安侯何等威名！跟着这等人物，咱们弟兄也算有了奔头。”
孙七眯着独眼，阴恻恻的道：“我还听说，那武安侯和西厂那位冠军侯，向来不对付，斗得势同水火。”
“咱们这回投了武安侯，往后说不定，大头领还有机会找那贾瑞报仇雪恨呢！”
一听“贾瑞”两个字，张燕端着酒碗的手猛的一紧。
蜡黄的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
胡麻子胡彪眼珠转了转。
凑上前低声道：“可咱们那位二头领，倒是成日里念叨着要去投靠西厂。”
“也不知安的什么心！难道他不知道，大头领最恨的便是西厂？”
张燕冷哼一声，脸色越发难看。
他何尝不知周巩那点心思。
趁自己受伤，那厮暗地里拉拢了寨中不少兄弟，羽翼渐丰。
若不是自己这伤一直好不了，又顾忌着寨里那些跟了周巩的人，他早一刀宰了那白面书生。
“周巩那厮，这会子又到哪里去了？”
侯三忙道：“听说薛家那位薛大少，今日亲自押了钱粮来犒赏各寨。周头领正带着他的人，在外头营门口迎那薛大少呢。”
孙七嗤笑一声。
“那薛家背靠西厂，如今生意做遍了大夏，财通天下。咱们周头领一心想投西厂，这会子怕是赶着去拍那薛大少的马屁了！”
帐中众人一阵哄笑。
张燕却没有笑。
他眯起眼，眼底杀气一闪一闪。
胡彪瞧在眼里，心中一动，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道：“大头领，小的倒有个主意。”
“咱们眼看就要招安，成了武安侯的人。何不趁着招安之前，把那薛家大少给绑了，狠狠敲薛家一笔？”
“到时候官府也好，西厂也罢，便是要追究，咱们背后有武安侯撑腰，他们又能拿咱们怎么样？”
这话一出，帐中众人眼睛都亮了。
王魁嚷道：“着啊！一个做买卖的商人，身边能有几个像样的高手？”
侯三也跟着起哄：“绑了他，既得了银子，又替大头领出了一口恶气，一举两得！”
“干他一票！”
正说着，帐外一个小喽啰掀帘探进头来。
“大头领，二头领领着那薛家大少，往咱们大帐来了！”
帐中霎时一静。
众人齐齐看向张燕。
张燕咬了咬牙，左手将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
“都给我准备着。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