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府后院,小花厅内。
夏金桂看着面前的裴照夜,秀眉微蹙。
“堂堂武安侯麾下的精兵,竟连李大嘴那个废物也杀不了?”
裴照夜看了她一眼。
缓缓道:“那李大嘴原是必死无疑。”
“只是临了生了变故,凉州顾家堡的人忽然插手。顾少棠带着近百号好手杀来,才叫他捡回一条命。”
裴照夜顿了顿。
又道:“侯爷在冀州的人手,多半已调往临朔,预备对付那日月神教。我留在宁昌的人,本就不多,不能尽折在一个李大嘴身上。”
夏金桂轻哼一声。
“难道便这么算了?”
裴照夜展开折扇,缓缓摇了两下。
“顾家堡的人既已插手,再去强杀,动静便小不了。闹到最后,反倒打草惊蛇。”
“横竖西厂在宁昌城就那么几个人,翻不起什么大浪,暂且由他去罢。”
“只要薛蟠还攥在姑娘手里,便无妨。”
夏金桂冷笑一声。
“那李大嘴倒是命大,下人来报,他傍晚还灰头土脸的溜了回来,只是不知他们会不会起疑。”
裴照夜摇了摇扇子。
“白云寨的人昨日在街上和他们起过冲突。那李大嘴挨了刀,多半只当是白云寨寻仇,想不到别处去。”
“且由他多活一日,到了宴上,一并收拾便是。”
说到这里,他收起扇子。
“不过,事情须得办快些。我已叫那知府魏铭将招安宴定在明晚,不能再拖。”
夏金桂听提及薛蟠,唇边便浮起一点轻笑。
“薛蟠那里,你只管放心。今日一早便叫了掌柜、伙计,忙着筹银调粮,比我还上心。”
她将案边几张单子往前推了推。
“宁昌城里的存粮先用,附近庄子上的再陆续运来,都是他自己交代下去的。明日我再同他说几句好话,让他亲自押着粮车去城北招安大营。”
“薛家东家亲手往贼营里送粮,满营的山贼都瞧在眼里。到时候,他便是长了一百张嘴,也休想说得清。”
裴照夜抚掌而笑:“大小姐好手段。”
夏金桂轻哼一声。
“这算什么手段。那呆子,三句好话便哄得他找不着北了。”
“只是叫我整日对着那张脸,说些软话哄他,我也乏了,便不乐意去见他。”
说着,她侧过脸,瞥了一眼立在身旁的宝蟾。
“今儿那薛蟠,可有什么异样?”
宝蟾正低头执壶,闻言手腕微微一抖。
壶嘴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轻响。
忙垂着眼道:“回小姐,薛大爷……没什么异样。”
“今儿一整日都在忙调粮的事,还说……一定要把小姐交待的事办好,不辜负小姐的期望。”
夏金桂轻哼了一声。
“他倒听话得紧。”
“明日你仍往他那处去,替我盯紧些。我不耐烦见他,没事别让他再往我跟前凑。”
宝蟾低声应了。
夏金桂却见她神情似有些异样。
便问道:“你今儿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宝蟾心头猛的一跳。
“没……没什么。”
宝蟾咬着唇,半晌又挤出一句。
“只是……那薛大爷今儿……对奴婢动手动脚的……”
夏金桂听罢,冷笑一声。
“才来几日,便惦记上我房里的人了。”
宝蟾低着头,不敢接话。
夏金桂看了她片刻。
淡淡道:“他若再对你动手动脚,你便从了他。”
宝蟾忙抬起头:“小姐!”
夏金桂不耐烦道:“把他哄住了,叫他安稳些,别出什么幺蛾子。”
“横竖他也没几天好活了,你吃不了什么亏。”
“事情办妥了,自有你的好处。”
宝蟾垂下眼,似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是。”
裴照夜端起茶盏,待这主仆说完,又含笑开口。
“到时候宴上,我自会叫人当众揭出薛蟠勾连几寨贼首、暗助叛乱,将其捆拿。”
“待那时,还要劳烦大小姐亲自执刀,将那薛蟠斩杀当场。”
宝蟾呼吸一滞,忙将头垂得更低。
夏金桂也微微一顿。
“要我亲自动手?”
裴照夜放下茶盏,笑意不减。
“不错。”
“姑娘同他到底有过议亲的话。只说一声不知情,终究不如亲手诛贼来得分明。众目睽睽之下,谁还能说夏家与薛家是一路人?”
“薛蟠一死,供粮、通贼的罪证俱在,西厂便是想替他翻案,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届时自有人将他拿住,姑娘只须落这一刀,不会为难。”
夏金桂没有立刻答话。
她自然听得明白。
什么替夏家撇清,不过是要她亲手杀了薛蟠,从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将来西厂算账,她除了紧紧攀着武安侯,还能往哪里去?
沉默片刻。
夏金桂终于缓缓道:“裴大人安排便是。”
她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我夏家既选了和薛家断绝,便绝不会三心二意。”
……
次日,宁昌卫指挥使衙署。
李大嘴坐在待客的偏厅里,端着茶盏,却迟迟没有往嘴边送。
这一回,他将西厂腰牌明明白白挂在腰间,衣襟也理得整齐。
顾少棠坐在旁边,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死胖子,你真有把握说服我姑父,叫他帮你们西厂?”
李大嘴放下茶盏,嘿嘿一笑。
“只要你顾大小姐站在咱们西厂这边,我便有把握。”
顾少棠哼了一声。
“之前玉门关,你们西厂拼死挡住了瓦剌,凉州百姓才有几天安生日子过。冲着这个,我顾家堡自然帮你们。”
她顿了顿,又皱眉道:“可我姑父领着一卫兵马,未必肯听我几句话,便跟着你去冒险。”
李大嘴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所以嘛,为了保险起见……”
“我来之前叫丁修摸进了你姑父家,把他那根独苗儿子,给掳了出来。”
他嘿嘿一笑。
“丁修那家伙,掳个小孩儿最是拿手,保管连个响动都没有。”
顾少棠先是一愣。
随即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了李大嘴的胳膊。
“你……你这死胖子!干嘛对我表弟下手?他才是个小孩子!你信不信姑奶奶砍死你!”
她那手劲何等了得,这一揪。
李大嘴的胳膊就像被铁钳夹住了一般。
“哎哟哟!疼疼疼!姑奶奶你轻点,轻点!骨头要断了!”
李大嘴疼得龇牙咧嘴,连声赔笑。
“你先别急!我拿脑袋担保,你那表弟一根汗毛都少不了,这会子正在丁修那儿吃糖葫芦呢。”
“只要说动了你姑父,往后我西厂保他加官进爵。还有你们顾家堡,往后也不必这般偷偷摸摸借着卫所的名头走货了。有我西厂照顾,你们便在神京城都能横着走。”
顾少棠瞪着他看了半晌,终于重重哼了一声,一把甩开他的胳膊。
“你们西厂的人,做事当真是不择手段、卑鄙无耻!”
李大嘴揉着胳膊,嘿嘿一笑。
“我这不也是跟我们贾大人学的么。”
顾少棠斜了他一眼,满脸不屑。
“你们贾大人那一身功夫,你怎么不学来?”
“要是他在这儿,哪用得着这般麻烦,提着剑一路杀过去便是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靴声。
厚帘掀起,一名身着武官袍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宁昌卫指挥使,冯镇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