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三道烽火照白帝
陆怀瑾的目光钉在那三道黑烟上,看了足足有十息。
杜如晦站在他侧后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主公,此乃‘星火令’。白帝城方向……叶凡在召拢残部,做最后的集结。”
烽烟笔直,像是刺破昏黄天幕的三柄黑剑,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陆怀瑾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下残破的城墙。
脚下砖石松动,铁靴踩上去,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一路无言,径直走回临时充作中军帐的关城府衙。
帐内炭火噼啪,将他冷硬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赵云。”陆怀瑾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赵云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刚经历大战后的淡淡硝烟与血腥气,闻言立刻抱拳:“末将在。”
“点八千轻骑,即刻西进。”陆怀瑾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白帝城的位置,“追上叶凡残部。记住,追击可以,但到了白帝城下,”他指尖重重点了点,“围而不攻。断他粮道,困他进出。一只老鼠,也别给我放出来。”
赵云没有丝毫犹豫:“末将领命。只是……若叶凡负隅顽抗,我军当如何?”
“他拿什么抗?”陆怀瑾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幽云关外的雪原,“幽云关八千死士已尽,卢照邻、上官霁、孟清晏皆死。他手下,还有几个能战之兵?围住他,就是掐死他。我要让他和他的人,最后看一眼自家营垒,然后……慢慢凉透。”
“遵命!”赵云不再多问,转身大步出帐,甲叶铿锵作响。
命令下达得极快。
半个时辰后,幽云关西门洞开,八千轻骑如一道灰色的铁流,卷着雪沫,轰然涌出,向着西面苍茫的雪原疾驰而去。
马蹄声密集如雨点,很快消失在暮色与远方的烟尘里。
轻骑昼夜兼程。
赵云一马当先,银枪挂在得胜钩上,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沿途不断有小股溃散的叶凡军士卒,或三五成群,或拖家带口,神情麻木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跋涉。
看到汉军旗号,这些溃兵大多呆立原地,旋即跪倒在路旁雪地里,不敢动弹。
“收缴兵械,登记造册,老弱妇孺另行安置。”赵云的命令简洁明快。
汉军骑兵队形不变,只分出少量人手处理俘虏,大队依旧如风般掠过。
路上遇到的溃兵越来越多,也越发狼狈。
许多人身上带伤,衣衫褴褛,眼神空洞。
他们行走的方向,正是白帝城。
“将军,”一名校尉策马靠近赵云,低声道,“看这样子,白帝城怕是聚了不下两三千残兵。不过……多半是伤的,病的,跑不动的。”
赵云点头,没说话,只是催马更快了些。
第三日傍晚,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孤零零的城池轮廓出现在风雪渐起的昏暗天光中。
城墙不高,依山而建,显得有些局促。
城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但那面曾经招展的“天下为公”大旗,已然不见踪影。
白帝城到了。
赵云勒马,举手示意。
八千轻骑如同接到指令的狼群,在奔驰中迅速变阵,以白帝城为中心,分作数股,如展开的扇面,向着城墙外围三里处撒去。
马蹄踏碎积雪,激起白蒙蒙的雪雾,不多时,一圈简陋却有效的营寨雏形,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炊烟,将这座孤城死死围在了中央。
没有呐喊,没有叫阵,只有马匹的响鼻声、铁器碰撞声,以及营火点燃时木柴的噼啪声。
一种沉默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夜幕降临,笼罩了白帝城。
城头上,风像刀子。
花惊鸿扶着冰冷的城垛,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城外那一圈逐渐亮起的、连绵的营火,看着那些如同幽灵般游弋的汉军骑兵哨探,喉头发紧。
“主公,”他声音干涩,转过身,对站在不远处的叶凡道,“汉军……围城了。赵云亲至,八千轻骑,已将四面围死。看旗号,是汉军最精锐的轻骑。”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城楼阴影里,身上那件半旧的儒袍沾满了尘土和可疑的污渍,袖口甚至磨破了边。
曾经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些散乱,几缕灰白的鬓发在寒风中飘拂。
他瘦了太多,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只是那亮光深处,沉淀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某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抬手,制止了花惊鸿接下来的话。
“清点过了?”叶凡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花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清点了。连同伤兵、伙夫、马夫……能喘气的,拢共两千一百零七人。其中,能勉强拿起武器的,不足一千五。粮草……”他顿了顿,“省着吃,最多七日。箭矢、滚木礌石,缺口很大。”
叶凡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早已预料到、毫无意外的消息。
“关城门。”他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四门皆闭,上闸,堆石。从现在起,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主公!”花惊鸿忍不住上前一步,“我们……当真不考虑……”
“考虑什么?”叶凡转过头,看着这位从起义之初就跟随自己的老部下,眼神平静,“投降?”
花惊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两个字,重若千钧。
叶凡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
“惊鸿,你跟我多少年了?”
“从白水起事,至今……七年了。”
“七年。”叶凡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城头那些缩在避风处、神情麻木或绝望的士卒,“七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为了什么?”
花惊鸿沉默。
“为了‘天下为公’四个字,为了心里那点不甘,为了……让跟着我们的人,能活得像个人。”叶凡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语,“现在,幽云关破了,上官、卢将军、孟先生……都死了。剩下我们,守着这座破城,守着这最后一点念想。”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漆黑的夜色和那圈如同野兽眼睛般的营火。
“降了,”叶凡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些人的血,就真的白流了。那面旗,就真成了笑话。”
花惊鸿身躯一震,看着叶凡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鬓角刺眼的白发,忽然感到一股酸涩涌上鼻尖。
他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誓死追随主公,守……守到最后一刻!”
叶凡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花惊鸿的肩膀。
那手掌冰冷,却异常稳定。
他转身,开始沿着城头巡视。
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破碎的砖石上。
他检查每一处垛口,每一个箭塔,拍拍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卒的肩膀,低声吩咐几句,将最后还算完好的刀枪,集中布置在几处关键的位置。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带着某种完成仪式般的庄重。
巡视完城防,夜已深沉。
叶凡回到简陋的官邸。
昏暗的油灯下,孙尚武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粗粮粥,却没有喝。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着短剑,美丽的脸上没有多少惊惶,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看到叶凡进来,她放下碗,起身,走上前,仔细替他拂去肩头落下的雪沫。
“你瘦了。”她说。
叶凡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不再如少女时柔软,带着薄茧,却依旧温暖。
他握得很紧,仿佛要汲取最后一点热量。
“尚武,”叶凡的声音很轻,“天亮之前,我让人送你出城。汉军围三阙一,西面山谷小道或许还有隙……”
“叶凡。”孙尚武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他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你觉得,我还会走吗?”
叶凡沉默。
“我嫁的是那个在白水县城,敢对着县令拍桌子,说要‘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书生。”孙尚武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不是那个能征善战的‘主公’。七年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死,也死在一处。”
叶凡看着她,良久,那平静的面容上,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一丝痛楚和柔软一闪而过。
他没再劝,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两人相拥,在这冰冷的、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孤城官邸里,如同两块即将熄灭的炭火,互相依偎着最后一点微温。
后半夜,雪停了,风更冷。
叶凡独自一人,又登上了城楼。
他摒退了左右,就那么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
汉军的营火连成一片,星星点点,在漆黑的雪原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包围圈。
偶尔有巡逻骑兵的火把光亮划过,如同鬼火。
营地方向传来模糊的马嘶和人声,衬得这座死寂的孤城,更加空洞。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寒风吹动他单薄的袍角和散乱的鬓发,他却恍若未觉。
眼神空茫地投向那片营火,又似乎穿透了营火,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泛起死鱼肚般的灰白。
天,快亮了。
三日后。
陆怀瑾的中军大纛,出现在了白帝城外的高坡上。
五万汉军主力连营十里,旌旗蔽日,与赵云的轻骑营寨连成一片,将白帝城围得铁桶一般。
陆怀瑾立马坡上,遥望那座在晨曦中显得愈发破败矮小的城池。
城头上人影寥寥,死气沉沉,甚至连像样的旗帜都没有。
“围了几日了?”他问。
赵云在一旁答道:“回主公,已整整三日。城中未曾派出一兵一卒试探,也未有任何人试图突围。炊烟……日见稀少。”
陆怀瑾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调转马头,回到中军帐。
“如晦。”
杜如晦上前:“属下在。”
“你进城一趟。”陆怀瑾从案上取过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杜如晦,“带给叶凡。告诉他,本王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麾下将士,既往不咎。他本人……可入我大汉,为臣。”
杜如晦双手接过信,入手却觉得分量极轻。
他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躬身道:“属下遵命。只是,若叶凡冥顽不灵……”
“他若冥顽不灵,”陆怀瑾打断他,目光冷冽,“那你便告诉他,三日之后,炮火开路,玉石俱焚。他身边那些人,为他那点可笑的‘理想’填进去的命,连块碑都不会有。”
“属下明白。”杜如晦收起信,转身出帐。
一辆打着白旗的马车,在数名汉军护卫下,驶向白帝城紧闭的南门。
城头上一阵小小的骚动,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
杜如晦入城,在花惊鸿沉默的引领下,穿过寂静得可怕、到处是断壁残垣和面黄肌瘦守军的街道,登上了白帝城的主城楼。
叶凡就站在城楼正中,背对着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汉军连营。
杜如晦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封薄薄的信,双手递上:“汉王有言,望叶先生三思。此乃亲笔书信。”
叶凡缓缓转过身。
杜如晦这才看清,叶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叶凡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字:
“你来自何处,可还记得?”
叶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仰起头,发出一阵低沉而嘶哑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竟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
他笑着,将那信纸猛地攥成一团,紧紧握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笑声戛然而止。
叶凡看向杜如晦,眼神锐利如刀,又深邃如古井,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杜如晦心头发寒。
“告诉他。”叶凡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在城楼等他。一个人。”
说完,他不再看杜如晦,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城外那连绵的军营,只留下一个孤峭决绝的背影。
杜如晦心中剧震,不敢多言,躬身一礼,快步退下。
离开城楼时,他隐约听见叶凡对身旁的花惊鸿低声吩咐了一句:“去,让南宫晔把刀备好。”
杜如晦不敢停留,迅速出城,策马奔回中军大帐,将叶凡的回应和那句没头没尾的“备刀”一五一十禀报给陆怀瑾。
帐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
陆怀瑾坐在帅案后,听着杜如晦的回报,面上无喜无怒。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滑的黑色棋子,指尖微微用力,棋子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他停下动作,将棋子轻轻按在案上的舆图——白帝城的位置。
“备马。”陆怀瑾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去白帝城。”
帐中诸将,赵云、张翼德等人脸色皆是一变。
赵云踏前一步:“主公!万金之躯,岂可轻入险地?叶凡穷途末路,恐有不测!由末将代劳……”
陆怀瑾摆了摆手,打断他。
他拿起挂在一旁的佩剑,挂在腰间,动作不紧不慢。
“无妨。”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些话,得当面说。”
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外将领们阻拦的声响。
陆怀瑾没有回头,他的身影消失在军营的火把光影与肃杀寒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