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她把嫁衣穿成了丧服
白帝城内,官邸正堂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穿堂的冷风,吹得桌上那盏几乎见底的油灯剧烈摇晃了几下。
堂下站着最后的人。
不足十位。
都是跟叶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服染满血污尘垢,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麻木,唯有看向堂上那人时,眼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火星。
叶凡站在堂前台阶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袍,只是此刻沾了些许灰土。
他目光扫过这些面孔,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粮尽了。箭矢……也快用尽了。”
没人说话。死寂在昏暗的堂内蔓延。
“幽云关破了,上官……卢将军……孟先生……”叶凡每念一个名字,声音就低一分,“都死了。”
他顿了顿,吸了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今日,我不要你们殉城。”叶凡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想走的,放下武器,开西门,往山里去。汉军围的是城,未必会追杀散兵。活命去。”
“主公!”一名独臂校尉猛地踏前一步,左臂空荡的袖管晃了晃,他右拳狠狠捶在自己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我等跟主公七年!吃主公的粮,穿主公的衣!今日让主公一个人死?老子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
“死也要跟主公死在一处!”
“跟他们拼了!”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叶凡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追随他七年、把命交给他的人。
他忽然走下台阶,走到那独臂校尉面前,伸出双手,握住对方唯一的手臂,用力将他拉起来。
“张老三,”叶凡叫出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婆娘和娃,还在幽州老家等着你回去。”
张老三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凡松开他,走向下一个跪着的老兵,同样弯腰,双手将他扶起。
“王铁柱,你去年不是说,攒够钱就回乡下买两亩地?”
老兵浑浊的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
他一个一个地扶。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不是在扶起一个个大活人,而是在扶起一段段沉甸甸的过去。
被扶起的人站着,身体挺得笔直,眼泪却止不住地淌。
最后,他走回台阶,站定。
“南宫晔。”叶凡唤道。
一直沉默侍立在阴影里的亲兵队长上前一步,抱拳:“属下在。”
“取名册来。”叶凡说,“登记在册。姓名,籍贯,家中尚有何人。愿意走的,记下,放行。愿意留的……”他闭了闭眼,“也记下。明日卯时,开南门,献城。”
“主公!”南宫晔猛地抬头,眼中血丝迸现。
“执行命令。”叶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南宫晔嘴唇紧抿,看了叶凡许久,终于重重垂下头,抱拳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属下,遵命!”
他转身取来笔墨和一本薄薄的、边缘卷起的名册,摊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案几上。
堂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名册记到一半,城外汉军营中又驰来一骑,打着白旗,直抵南门下。
来人还是杜如晦。
他被花惊鸿沉默地引到官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的光透过破窗棂,在地上拉出昏黄的斜影。
叶凡在偏厅见他。
这里更小,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壶粗陶酒壶和两个陶碗。
杜如晦再次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这封比上次那张薄纸厚实得多,火漆封口,印着汉王的私章。
“汉王亲笔。”杜如晦道,目光落在叶凡苍白的脸上,“汉王言,叶先生大才,若肯归汉,过往不究。可封安乐侯,赐宅邸田庄,保先生与家眷余生安稳富贵。”
叶凡没接信。
他甚至没看那封信,只是抬眼看着杜如晦,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陆怀瑾……汉王,他……可曾提起过我?”
杜如晦一怔,没想到叶凡会问这个。
他略一沉吟,如实道:“汉王确曾提及先生。”
“如何说的?”
杜如晦回忆了一下陆怀瑾当时的语气和神情,缓缓道:“汉王说——‘叶凡当知我为何而来’。”
叶凡闻言,长久地沉默。
昏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颧骨。
他脸上没什么激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搅动了一下,又迅速沉没下去,化为一片更加复杂的死水。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
“信,不必看了。”叶凡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回去告诉他,明日卯时,南门开。我……在城楼等他。”
杜如晦心中暗叹,将信收回,拱手欲退。
“杜先生。”叶凡忽然又叫住他。
杜如晦停步。
叶凡看着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一个疲惫到极致后无意识的抽搐。
“替我……带句话给他。”
“先生请讲。”
叶凡的目光越过杜如晦,投向窗外沉入暮色的天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说……我这一生,错得离谱。但走到这一步,总算……只剩下这一条路,还能由着自己选。”
杜如晦心头一震,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偏厅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叶凡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官邸后院,小厨房。
孙尚武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却带着旧伤疤的小臂,正仔细地将几样简陋的菜肴摆上桌。
一碟腌渍的野菜,一盘切得薄薄的、不知从哪搜罗来的风干肉片,一盆清可见底的粟米粥。
唯一的亮色,是一小碗捣碎的、颜色黯淡的野果酱。
她摆好碗筷,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叶凡的碗边。
那是一枚玉簪。
玉质不算上乘,微微发青,簪头雕着一枝简拙的梅花,边缘已经磨得圆润。
这是七年前,白水县城破家亡的书生,用身上仅剩的几钱碎银,在货郎担上换来的。
那时他窘迫得脸都红了,硬塞给她,只说:“委屈你了。”
叶凡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桌上简单的饭菜,碗边的玉簪,以及灶火前转过身、对他露出温柔浅笑的妻子。
“回来了。”孙尚武解下围裙,走过来,自然地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一顿了,我……尽力了。”
叶凡看着她,看着她清亮的眸子,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却很稳。
“尚武,”他喉头发紧,“明早……你……”
“我知道。”孙尚武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粗糙的掌心轻轻划过,“你想说什么。让我走,对不对?”
叶凡点头,眼底有痛楚翻涌。
孙尚武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身拿起那只青玉酒壶,稳稳地将两个陶碗斟满。
浊酒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
“叶凡,”她端起一碗,递给他,自己也端起另一碗,“我嫁的是那个在白水县城,对着官兵的刀枪,还要争一个‘理’字的书生。不是什么主公,不是什么‘理想军’的领袖。”
她目光清澈,映着跳动的灶火:“七年了。你冲锋,我给你备马。你议政,我给你理账。你杀人,我给你擦刀。”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你要死了。路走到头了。”
她举起碗,轻轻碰了碰他手中的陶碗,发出“叮”一声轻响。
“这最后的路,”孙尚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而决绝,“我陪你走。”
叶凡握着陶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酒液晃出来,泼湿了他的袖口。
他张了张嘴,无数劝阻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而沙哑的:“……好。”
两人没再说话,就在这弥漫着食物简陋香气和绝望气息的小厨房里,沉默地、缓慢地,将碗中的浊酒饮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着,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饭后,孙尚武收了碗筷,仔细洗净,放回原处。
她看着叶凡:“我去换身衣裳。”
叶凡点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卧房的廊道尽头。
他没有跟去。
他回到前厅,那里还摊着那本未记完的名册。
南宫晔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怀抱长刀,闭目假寐,听到脚步声,立刻睁开眼。
“主公。”
“记完了?”
“……记完了。”南宫晔声音低沉,“愿走的,一百七十三人。愿留的……九百四十一人。加上您我,城中尚有可战之兵,不足一千。”
叶凡走到案边,拿起那本名册,手指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只是代号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如今却悬于一线的命。
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响了好几次。
然后,他将名册轻轻合上,放在案上。
“南宫,”叶凡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明日卯时,开南门。你带他们出去。汉军要的是我,你们……降了,或能活命。”
南宫晔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长刀与甲胄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主公!你……”
“这是命令。”叶凡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