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缺口喋血,上官碎旗
溅了马钧一脸泥。
炮兵指挥官抹了把脸,啐掉嘴里的沙子,反而咧嘴笑了:“行啊,还有力气还手!传令——重炮集火,中段墙体!给老子轰开它!”
炮声再起,比之前更密、更狠。
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成了加速毁灭的燃料。
下午的太阳刚偏西,那面饱经摧残的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慢慢垮塌,是猛地一颤,然后从炮弹砸出的那些最深的坑洞开始,大片大片地向内崩落。
砖石、夯土、木料的碎片,像山体滑坡般倾泻下去,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关墙。
声响震耳欲聋,连炮声都压了过去。
等烟尘被风吹散些,缺口赫然显现——足有三十步宽,碎石堆在关内关外铺了一地,一些还在微微滑动。
透过缺口,能看见关内那些惊慌失措跑动的人影,像被捣了窝的蚂蚁。
高地上下,无数道目光聚集在那道裂口上。
陆怀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了手。
令旗猛地挥下。
“火枪营——前进!”黄忠的吼声在寒风中炸开。
一千二百名火枪兵动了。
第一排单膝跪地,保持瞄准姿态,第二排站立,第三排待命,三排轮换,像一道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潮水,向缺口涌去。
盾牌兵举着半人高的厚木大盾走在最前头,紧密地护住火枪手的侧面和正面。
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踏在冻土和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脚步和枪械金属部件偶尔磕碰的轻响。
距离缺口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缺口内,碎石堆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理想!万岁——!!!”
黑压压的人影从关墙内侧的掩体、废墟、甚至那些半塌的房子里涌出来,汇成一道汹涌的浊流,朝着缺口猛冲!
打头一人,赤着上身,只在腰间系着旧皮甲,手中一杆铁矛舞得水泼不进,正是上官霁!
他身后,是八千死士——确切的说,是把家当、把退路、把命都押在这里的人。
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或布衣,手里拿着长枪、大刀、甚至削尖的木棍,眼睛赤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狭窄的缺口,冲向正在推进的汉军火枪阵。
缺口太窄了,八千人根本展不开,只能挤作一团往前涌,像被掐住脖子的巨蟒,扭曲着、嘶吼着,要挣脱这致命的束缚。
“立定!”
黄忠的吼声穿透嘈杂。
火枪兵前排猛地刹住脚步,枪托抵肩,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缺口涌出的人潮。
上官霁冲得最快,铁矛尖在夕阳下闪着血光,距离前排盾牌兵已不到五十步!
他眼中根本没有那奇怪的铁管子,只有杀光眼前敌人,堵住缺口一个念头!
“第一排——放!”
火绳落下。
砰!砰砰砰砰——!
不是一声,是一片密集的、爆豆般的炸响,连成刺耳的长音。
白烟从枪口喷出,瞬间在阵前弥漫开。
铅弹泼水般泼向缺口。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死士,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身体猛地一顿,胸前、腹间爆开一团团血雾,然后直挺挺向后栽倒。
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和仍在抽搐的身体,嚎叫着继续冲。
八十余人倒在第一轮齐射下,连上官霁的衣角都没摸到。
但上官霁不同。
枪响的瞬间,他本能地将铁矛舞成一片光幕。
叮叮几声脆响,竟有三四颗射向他的铅弹被矛杆磕飞,溅起火星!
他脚下不停,身形如鬼魅般左右一晃,又避开两颗,矛尖毒蛇般刺出,将一名刚从盾牌后露出半身的火枪兵喉咙洞穿!
“杀!”上官霁一声暴喝,拔出矛,带起一溜血珠,撞入汉军阵中。
矛影翻飞,瞬间又是三名火枪兵倒下,阵型出现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身后的死士见状,发出更疯狂的嚎叫,跟着往前涌。
“第二排!放!”黄忠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更近的距离,更密集的弹雨。
更多的死士倒下,缺口前的尸体堆叠起来。
但上官霁像一条滑溜的游鱼,在弹雨和枪刺的缝隙中突进,铁矛连点,又刺死两名火枪兵,硬生生杀到了第二排面前!
距离第三排,只剩下不足二十步!
他浑身浴血,自己的,也有敌人的,眼睛死死盯住后方指挥的黄忠,像要喷出火来。
只要冲垮这里,冲垮这支奇怪的火枪兵,就还有机会!
黄忠就在阵后,隔着弥漫的硝烟和攒动的人头,平静地举起了一支火枪。
他瞄的不是胸口,是腿。
上官霁右腿膝盖下方猛地爆出一蓬血花,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战场嘈杂掩盖,但他整个人身体一歪,前冲的势头顿时止住,左腿单膝跪倒在雪地和血泥里。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嘶吼一声,竟用那条完好的左腿猛地发力,身体弹起,铁矛借着这股扭曲的力量,狠狠刺穿了面前一名举盾格挡的盾牌兵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
“将军!”
“护住将军——!”
残余的死士疯狂扑上来,想把他抢回去。
但汉军火枪兵已经重新稳住阵脚,第三排齐射几乎贴着脸打响。
同时,侧翼传来炸雷般的吼声:
“龟儿子们!看这边!”
张翼德率领的重甲步兵,举着厚重的铁盾,如同移动的钢铁墙壁,从侧面狠狠撞进死士群中。
长枪从盾缝中刺出,精准、狠辣,将挤在缺口内外、失去冲击力的死士成片放倒。
他们不是在冲杀,是在用盾阵和枪林,缓慢而残酷地挤压空间,把上官霁和最后几百名死士,硬生生逼向缺口两侧的废墟和残墙。
上官霁被亲卫死命拖到一块断裂的墙根下。
他右腿已经废了,骨头茬子刺破皮肉,血把身下的雪地染成黑红。
他单手拄着矛,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没成功。
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他面前,用身体组成最后的屏障。
汉军的重甲步兵合围上来,枪尖如林。
上官霁看了看手里那杆已经卷刃、沾满血污的铁矛,又抬头看了看关城方向——那里,一面写着“天下为公”的大旗还在硝烟中飘摇。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沾满血沫的笑容,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然后,他用矛杆撑地,用那条完好的左腿,猛地发力,朝着最近的一名汉军校尉扑去!
动作已经变形,全凭一股悍勇本能。
数把长刀同时砍落。
上官霁身子一僵,铁矛脱手,“当啷”落在雪地里。
他低头,看见至少三截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最后一点力气,是抬头去看那面旗。
旗杆,就插在他身后不远的废墟里。
一名汉军刀盾手,上前一步,手中长刀挥落。
旗杆“咔嚓”一声断折。
那面绣着“天下为公”的理想军战旗,飘落下来,盖在上官霁渐渐冷却的尸体上。
缺口处,抵抗迅速瓦解。
死士被分割、包围,然后被坚决地消灭。
没有投降,也没有受降,汉军火枪兵和重甲步兵配合着,用刺刀和长枪,肃清每一块可以藏人的碎石后面。
马钧派上来的人开始计数。
“报——!缺口敌军,八千余众,已全数歼灭!”
“我军阵亡……十九人。伤四十七。”
杜如晦在一旁记下数字,笔尖微顿。
十九换八千,若不算那些火器,这仗打得近乎神话。
他抬头看向高地,陆怀瑾已经不在那里了。
火枪兵没有停留,在黄忠的指挥下,以战斗队形缓慢通过缺口,进入关内。
他们在缺口内侧迅速建立防御阵地,枪口警惕地指向关城深处每一条可能冲出敌人的街道。
盾牌兵紧随其后,开始清理通道,搭建简易工事。
缺口,牢牢控制在了汉军手中。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像闷雷滚过大地。
赵云率领的一万三千重甲步兵到了。
士兵们全身包裹在铁甲里,只露出眼睛,手持长戟大盾,沉默如山。
“左将军,通道已清,可进。”黄忠过来禀报。
赵云点头,面甲下的声音沉稳:“重甲营,前队变纵队,以什为单位,沿主街推进。遇抵抗,就地清除。火枪队、掷弹手,跟在重甲后面,听号令行事。”
钢铁的洪流涌入缺口。
幽云关的主街,原本还算宽阔,但两旁全是低矮的土石房屋和木楼。
此刻,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在打旋。
重甲步兵的铁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轰鸣,一步步向关城深处压去。
突变在第一个街口发生。
两侧二楼的窗户突然推开,不是滚木礌石,而是几口烧得滚沸的油锅!
热油劈头盖脸泼向街心的重甲步兵!
铁甲能防刀枪,却防不住沸油。
热油顺着甲缝灌入,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几名士兵滚倒在地,铠甲缝隙里冒出青烟。
同时,街道两侧的巷口猛地冲出上百名叶凡军士卒,他们不与重甲步兵正面硬撼,而是用长钩、套索,专勾铁甲兵的脚踝和脖颈,试图将他们拖倒。
“稳住!盾牌护顶!”队正怒吼。
重甲兵举起大盾,护住头顶和侧面,长戟从盾缝中刺出,与冲上来的敌兵绞杀在一起。
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一阵苍凉激昂的歌声,穿透了厮杀声,从主街更深处传来。
“天下为公——!”
白亦非,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文艺团长,竟然带着他那几十个文艺兵,站在一辆废弃的板车上,用力敲着一面破鼓,用尽全身力气歌唱。
他身边,不知何时聚集起了数百名溃散下来的守军,还有些拿着农具的青壮百姓。
“大道之行——!”
歌声起了作用。
那些原本眼中只有恐惧和绝望的守军,眼神慢慢变了,一种混杂着最后一丝狂热和破釜沉舟的情绪滋生出来。
“吾等……死战!”
“人人如龙——!”
不知谁先喊出了这句口号,迅速得到应和。
数百人发了疯似的,从各个巷口、从倒塌的房屋后面涌出来,朝着正在与重甲步兵缠斗的汉军侧翼和后尾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他们用身体撞向铁甲,用牙齿咬,用一切能抓到的东西砸,场面混乱而惨烈。
赵云在队伍中段,面甲下的眼神冰冷。
“火枪手,自由射击,优先清除两翼骚乱者。”
“掷弹手,对前方三个街口投掷,清障。”
命令通过传令兵迅速下达。
啪!啪啪啪!
零散的火枪声从重甲步兵阵中响起,精准地撂倒那些冲在最前面、威胁最大的狂热者。
同时,几颗黑乎乎的铁疙瘩被奋力掷出,越过重甲兵的头顶,落入前方堵塞街道的杂物堆和敌群中。
轰!轰隆!
手雷的爆炸声比火枪更震撼,破片横飞,气浪将杂物和人体掀翻。
硝烟弥漫中,前路被强行炸开一些。
“前进!”赵云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冷硬如铁。
钢铁巨兽再次缓缓开动,踏过瓦砾和尸体,碾碎一切微弱的抵抗。
火枪手和掷弹手紧随其后,将任何从窗口、巷口探出头来的敌人射杀或炸飞。
他们像一把沉重而锋利的犁,在幽云关的街巷里,一寸寸地、无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每推进一段,就留下一片狼藉和尸体。
绝望,在守军中蔓延。
但还有人试图挽回败局。
在靠近关城中心的一条十字巷口,卢照邻收拢了最后千余溃兵和预备队。
他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已受伤,但眼睛却亮得骇人。
“弟兄们!退无可退了!身后就是主公和百姓!”他嘶声大吼,剑指那缓慢推进的钢铁阵列,“跟我冲!撞开他们!为了理想!冲啊——!!”
这是最后的反冲锋,也是毫无章法的困兽之斗。
千余人呐喊着,跟着卢照邻,从巷口猛扑出来,撞向赵云率领的重甲方阵。
碰撞声沉闷而血腥。
重甲步兵的阵型只是微微一顿,长戟如林刺出,前排的溃兵顿时倒下一片。
卢照邻身先士卒,剑法狠辣,连劈翻两名汉军,但更多的长戟刺向他。
他格挡开几支,却被侧面一戟刺穿肋下,动作一滞。
另一支戟尖,狠狠捅进了他的咽喉。
卢照邻瞪大眼睛,嗬嗬作响,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尸体被几支长戟挑起,甩到一边。
主将一死,最后的抵抗彻底崩溃。
溃兵丢下武器,哭喊着向后逃窜,或者跪地投降。
赵云没有理会投降者,只是冷冷下令:“继续前进,目标关城府衙。”
前方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偶尔有零星的冷箭从房顶射来,或者几个不要命的冲出来试图阻拦,都被火枪手迅速解决。
就在重甲步兵即将抵达府衙前的广场时,侧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忽然又冲出几百人。
为首的不是武将,是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带着这几百人,没有冲向赵云的主力,而是扑向刚刚经过的一段尚未完全肃清的街道,用血肉之躯,拼命堵住了汉军后续部队跟进的道路。
是孟清晏。他在为谁断后,不言而喻。
“火枪齐射。”赵云没有丝毫犹豫。
巷口枪声大作,硝烟弥漫。
等枪声停歇,巷口已无站立之人。
孟清晏靠着墙根坐着,胸口一片狼藉,眼睛还望着府衙的方向。
通往府衙的道路,再无阻碍。
赵云率军冲入府衙,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只有文件纸张散落一地,还在燃烧的火盆冒着青烟。
“追!”赵云转身,指向关城西门方向。
但已经晚了。
西门大开,雪地上只有凌乱的马蹄印和车辙印,向着茫茫雪原深处延伸。
陆怀瑾此刻正走在幽云关的城墙上,脚下是破碎的砖石和暗红的冰碴。
杜如晦跟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着各处的清剿情况和缴获。
走到一处较为完整的垛口前,陆怀瑾停下脚步,望向西方。
残阳如血,将雪原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杜如晦抬手,指向关后远处雪原与天际相接的地方。
那里,三道粗大的黑烟,正依次升腾而起,笔直地刺向昏黄的天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