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三日雷火,铁壁融流
指尖的皮革枪杆已经浸透了汗水,又在寒风里冻得硬邦邦的。
远处的雪原,一点昏黄的火光晃了晃。
赵云没动。
那火光又晃了两下,灭了。
他松开握枪的手,缓缓抬起,做了个极简单、极细微的手势。
身后的雪地里,传来一片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像是积雪在自行滑落。
上官霁带着两千骑,已经摸到了炮阵外围的木栅栏。
栅栏不高,稀稀拉拉的,看着像是没搭完。
后头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见巨大炮身模糊的轮廓,和旁边一堆堆码放整齐的弹药箱。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哨兵换岗的咳嗽声都没有。
上官霁心口那点侥幸,像风里的火苗,噗地一声灭了。
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吃痛,人立而起——
“有埋伏!撤!”
话音还没落地,左右两侧的雪坡后头,猛地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撕裂黑暗,映亮了伏兵身上冰冷的铁甲。
左侧,张翼德那标志性的雷鸣嗓门炸开:“龟儿子!你张爷爷等你半宿了!”
五百伏兵如墙而起,长枪大戟寒光一片,封死了回关的路。
右侧,赵云率骑兵从松林中冲出,马蹄声瞬间汇成闷雷,截断了通往山野的退路。
两千骑顿时陷入重围。
“结圆阵!护着将军冲出去!”一名满脸虬髯的老卒嘶声吼道,策马撞向赵云的骑兵,手中马刀劈砍,瞬间被三支长枪挑落马下。
上官霁眼睛赤红,长枪抖出碗大的枪花,将逼近的两名汉军刺翻,枪杆一横,又扫倒一片。
他武艺确实高,陷在阵里左冲右突,硬是没让合围圈缩小太多。
但伏兵太多了,杀退一层又涌上一层。
火把的光晃得人眼花,长矛从各个刁钻角度刺来,防不胜防。
一名亲卫猛地扑过来,用后背替他挡了两支弩箭,身子一僵,从马上栽倒。
“将军……走!”另一个亲卫嗓子都喊劈了,拼命用刀格开刺向上官霁咽喉的一枪,自己却被侧面斩来的刀光斜劈开了肩胛。
上官霁一枪挑翻一名汉军队正,回马想去拽那受伤的亲卫,四支长矛却同时刺到,封死了所有角度。
他不得不回枪格挡,再抬头时,只看见那亲卫被乱枪戳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瞪着他的方向。
“撤!往关墙撤!”上官霁嘶声下令,拨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骑,朝着幽云关方向亡命冲杀。
赵云没有下令追击残部。
他勒马停在炮阵前,看着那十几骑如丧家之犬般消失在关墙的阴影里。
张翼德策马过来,啐了一口:“跑得倒快。不过上官小子是条汉子,死战不退,可惜跟了叶凡那书呆子。”
赵云没接话,只对炮阵方向点了点头。
黑暗里,马钧带着几个炮长走出来,脸上被火把映得明暗不定。
他拍了拍冰冷的炮身,嘿嘿一笑:“将军们辛苦。炮没事,一根毛都没掉。测距点也全标好了,就等天亮开席。”
他抬头,望向幽云关那高耸的轮廓,眼里的光比火把还亮。
天光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雪原。
陆怀瑾站在高地,接过马钧递来的望远镜。
镜头里,幽云关正门段的关墙上,昨夜留下的三处凹痕清晰可见。
墙头上人影绰绰,正在搬运滚木礌石,动作间透着一股强作镇定的慌乱。
他放下望远镜,没什么表情。
“开始。”
命令轻飘飘落下去。
高地令旗猛地挥落。
四十八门重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和浓白硝烟,瞬间连成一道翻滚的墙。
大地不是在震动,是在颤抖,脚下的积雪被震得跳起一层。
那声音不是“轰隆”,是沉闷的、直砸心脏的巨响,一浪高过一浪,连绵不断,把其他一切声音都淹没了。
四十八颗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灰白的天空,几乎不分先后,狠狠撞在关墙正门段那同一片石壁上。
镜头里,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青石墙壁,猛地向内凹陷了一大块。
石屑和灰尘瀑布一样从墙头倾泻下来,紧接着,被炮弹直接命中的几段垛口,像是朽木般断裂、塌陷,碎石裹着里面不知名的东西一起滚落。
墙头上刚刚还在忙碌的人影,瞬间不见了。
没有惨叫,至少隔着这么远听不见。
只有一片死寂,和弥漫不散的烟尘。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更多的炮弹砸进那片已然松动的墙体。
这一次,陆怀瑾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具体的景象:一块足有桌面大的条石,被直接轰得脱离墙体,翻滚着砸落关下,带起一溜烟尘。
墙根下堆积的拒马和鹿角,像是玩具一样被崩飞的碎石扫倒一片。
“门楼左侧箭楼,命中!”马钧挥舞着小旗,嗓子喊得沙哑,“继续!不要停!三阵轮换,给我炸!”
炮声成了这方天地唯一的主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间几乎不间断。
炮阵后方,光着膀子的炮兵们满头大汗,喊着号子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和炮弹,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装填手的手套都被高温炮管烫得冒烟,却咬牙死死顶住。
关墙上,守军彻底被压制了。
别说冒头放箭,连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观察都做不到。
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墙头、墙身、墙根,爆炸的震波和四处乱溅的碎石,让任何试图靠近墙头的行为都变成自杀。
关外的地面工事,那些精心布置的暗壕、雷石、木桩,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像是被无形的巨犁来回翻搅。
鹿角被炸得粉碎,拒马飞上了半空,几座靠前的简陋箭楼,先是被炮弹削去顶盖,然后在更多的打击下轰然倒塌,变成一堆燃烧的废墟。
“将军!关外的防御……全完了!”一个浑身灰土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关内指挥所,声音带着哭腔。
卢照邻脸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四十来岁,是叶凡麾下少有的宿将,此刻听着头顶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雷鸣,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阵阵颤抖,知道不能再等了。
“开侧门!”他猛地抽出佩剑,剑光雪亮,“骑兵队随我出击!汉军炮阵就在眼前,冲垮他们,我们才有活路!”
五千守军,大部分是步卒,跟着卢照邻从幽云关西侧一道不起眼的矮门蜂拥而出。
他们举着盾牌,扛着粗陋的登梯,嘶喊着向汉军炮阵方向发起决死冲锋。
他们冲出了三百步。
距离炮阵还有一里多地。
汉军阵前,那支沉默已久的队伍动了。
一千二百名火枪手,从炮阵间隙和提前挖好的浅壕里起身,排成三排。
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站立,第三排站着,枪托抵肩,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冲来的守军。
“放!”
火绳落下。
爆豆般的密集炸响连成一片,比炮声更尖锐刺耳。白烟弥漫。
冲锋的守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排瞬间倒下一片,人仰马翻。
“第二排!放!”
又一排枪响。
冲在前面的守军几乎被扫空了。
后面的人惊恐地看到,中弹的同伴身上不是箭伤,而是一个个冒着青烟的血洞,倒在雪地里抽搐,很快就没了声息。
恐惧压倒了勇气。
卢照邻嘶吼着试图重整队伍,但第三排枪响了。
铅弹泼水般打来,他身边亲兵倒下好几个,一面盾牌被击得粉碎,木屑刺进了他的脸颊。
“撤!撤回关内!”卢照邻目眦欲裂,却不得不下令。
再冲下去,这五千人一个都回不去。
来时五千,退进关门时,只剩下两千出头,大半带伤,丢盔弃甲,士气彻底垮了。
炮阵略微调整,将幸存逃回的守军纳入射程,又送了几轮炮弹。
关门在慌乱中被关上,城头上一片混乱。
马钧跳脚大骂:“他妈的,跑得快!老子还没过瘾!”
陆怀瑾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杜如晦道:“清除了关外障碍,接下来,可以专心砸墙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夕阳在硝烟和雪尘中变成暗红色时,炮声才渐渐稀落下来,但并未完全停止,改为不固定的零星射击,保持着对关墙的压力。
关墙正面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整齐的石面布满了巨大的坑洞和放射状的裂纹,好几段墙体明显向内倾斜,垛口几乎全毁。
守军缩在残破的墙后和关内建筑里,听着外面间歇响起的炮声,每一声都让人心惊肉跳。
关墙内侧,靠近城楼的一块相对完好的平台上,忽然响起了鼓声。
咚!咚!咚!
鼓点起初有些散乱,但很快变得整齐、沉重。
接着,歌声响了起来。
不是哀婉的调子,是雄浑、激昂、带着某种近乎悲壮意味的战歌。
“天下为公——!”
歌声在鼓点的伴奏下,穿透稀薄的炮声,传遍关墙上下。
一个身穿半旧儒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鼓旁,不是敲鼓,而是用尽全力歌唱。
他身边,几十个穿着同样旧袍的男女,跟着和声。
那是白亦非,叶凡军里的文艺团长,带着他的文艺兵。
“大道之行——!”
起初,躲在残垣断壁后的守军没什么反应,麻木地看着。
但歌声一遍遍重复,鼓声一下下敲打。
终于,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扶着残破的墙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望向那唱歌的方向,望向城楼上那面依然飘扬的、写着“天下为公”的大旗。
一种混合着屈辱、不甘和一丝虚幻希望的情绪,在他们眼中弥漫。
“吾等——!死战——!”
有人开始跟着哼唱,声音嘶哑。
“死战——!!!”
呼喊声渐渐汇聚,虽然依旧充满恐惧,却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
几名守军从废墟下拖出一门侥幸未被摧毁的床弩,合力绞紧弓弦,将一支粗如儿臂的巨箭对准了远处汉军炮阵的方向。
巨箭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射出,跨越长距离,虽然准头偏得厉害,却也轰然落在炮阵不远处,溅起大片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