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铅灰色的云层压在云州县委一号院上方。
两千多名身穿油污矿工服的汉子黑压压地堵在大院铁门外,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县长严宽裹着黑呢子大衣站在门廊最高处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铁皮扩音器。
他看都没看身侧端着粗瓷茶缸的朱文浩,冲着大门外拔高了嗓门。
“工友们,县政府理解大伙儿屋里停暖的难处!”
严宽拿手指了指站在旁边的朱文浩,话里话外往外摘责任:“可云州煤化集团改制和资金核查,昨天常委会已经全权交给了新来的朱文浩副书记!”
“他一上任就动用省厅端口查车队,把外地银行吓得抽了贷,电费断供才停了三号高炉!今天你们要讨说法,得让朱书记给你们签字画押!”
铁门外侧,煤化集团董事长楚河披着羊皮大衣,夹在人群前排冷笑:“大伙儿听见没有?严县长交底了,就是这位清江来的年轻官老爷,为了自己在省里出风头,把咱们两万矿工往绝路上逼!”
“让姓朱的出来!”
“不开高炉不给煤,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几百名护矿队员混在矿工里头振臂起哄,铁栅栏门被摇得哐当作响。
站在二楼走廊窗后的县委书记贺知秋端着紫砂壶,满意地看着楼下沸反盈天的场面。
在他眼里,这位清江来的年轻副书记今天哪怕浑身是嘴,也休想从两千名断了暖气的矿工手里全身而退。
朱文浩穿着那件半旧的深色行政夹克,双手插在衣兜里,慢条斯理地走下两级石阶。
他没去接严宽手里的扩音器,只偏过头看了一眼大院东侧的省道拐角。
“严县长嗓门这么亮,不去戏班子唱花脸可惜了。”
朱文浩把粗瓷茶缸递给身后的张浩,食指在石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散漫:“楚董事长说我逼得外地银行抽贷,才停了三号高炉。只是不知,银行抽的是哪一笔贷,停的又是哪一家的煤?”
楚河隔着铁门梗起脖子:“少耍嘴皮子!三号高炉一天要烧八百吨原煤,账上没钱买煤交电费,老子拿头去给你烧热气?!”
“楚董事长烧不热炉子不要紧,有人替你烧。”
朱文浩话音刚落,东侧省道上传来一阵密集的低沉轰鸣。
二十辆挂着临江市牌照的红色斯太尔重型自卸卡车,顶着风雪排成一条长龙驶来,稳稳停在县委大院外侧的宽阔马路上。
车斗上的防雨篷布哗啦一声掀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泛着乌亮光泽的蜂窝状固硫清洁型煤。
清江县黑石镇长吴德海从头车副驾驶跳下来,领着三十名三岔河装卸工,当场在马路牙子上支起十口大铁锅。
工人们架上松枝点燃型煤,往锅里倒满山泉水与老姜块。
不到十分钟,十口大铁锅下蓝红色的火苗窜起尺把高,半点黑烟不见,辛辣滚烫的姜汤热气顺着寒风铺满了整个大门前坪。
吵嚷的矿工们停下推搡,吸了吸冻僵的鼻子,纷纷转头看向那二十车乌亮的好煤。
“云州的父老工友们,我是清江县跟过来的后勤联络员!”
张浩爬上头车踏板,举起大喇叭喊道:“朱书记昨晚见家属区停了暖,连夜跟我们清江四县专班打了借条,从红山矿业调来六百吨高标固硫型煤!”
“今天在场的工友,不管是不是护矿队的,凭矿工证每户现场领两百斤好煤回家烧炕,先喝口热姜汤暖暖身子!”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家里有老人孩子的矿工握着矿工证就往卡车边凑。
楚河面皮一紧,冲身边的护矿队长使了个眼色:“别领他的嗟来之食!他用六百吨煤就想收买咱们两万人的饭碗,谁敢去领就是工贼!”
几名护矿队员拎着镐把刚要拦路,人群后方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我看谁敢拦着老少爷们领救命煤!”
退休老劳模秦大爷穿着那件破棉袄,手里拎着一只装满灰白色废炉渣的破铁簸箕,分开人群大步走到铁门前。
老头儿把铁簸箕往楚河脚边重重一摔,里头掺了滑石粉与青石片的废煤泥溅了楚河一裤脚。
“秦老头,你发什么疯!”楚河往后跳开半步。
“老子没疯,是你们这帮吸血鬼良心烂透了!”
秦大爷抡起手里的八磅铁锤,指着楚河的鼻子,嗓门震得整条街嗡嗡作响。
“昨晚这位朱书记蹲在俺家院子里,赤着手在雪地里筛了半个小时煤!厂里发给咱们过冬的福利煤,里头三成是洗煤厂排出来的含硫废渣,根本点不着火!”
“人家朱书记从清江老家借来一烧就旺的清洁煤给咱们救命,楚河你个狗东西自己拉了三号高炉的闸,还拦着大伙儿活命?!”
“老秦头说得是真的!俺家昨天发的煤也烧不着,熏得娃儿直吐!”
“这清江拉来的型煤蓝火苗子多旺,快去领!”
秦大爷在煤化集团干了四十年大工匠,一句话顶楚河十句广播。
两千名矿工哄然散开,绕开傻眼的护矿队,排着长队涌向二十辆重卡。
一筐筐乌亮的好煤被抬上板车,端着热姜汤的工人们再也没人往县委铁门上撞一下。
严宽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铁皮扩音器垂在裤缝边,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穿过散开的矿工车流,驶入县委大院,停在一号楼前。
车门拉开,省国资委副主任周正明与省总工会副主席板着脸迈步下车,身后跟着四名省委办公厅督查室的干事。
贺知秋快步从二楼迎下来,满脸痛心疾首:“周主任,省里的同志可算到了,我们县委正全力控制局面呢!”
“控制什么局面?省道上摆大锅分煤炭,两千矿工围堵机关,成何体统!”
周正明看都没看省道上领煤的工人,直接领着人走入二楼常委会议室,将一份盖着省委办公厅督查室印章的《关于云州煤化集团停炉断暖事件的紧急问责通报》拍在红木长桌上。
九名县委常委鱼贯入席。
周正明坐在主位旁侧,推了推金丝眼镜,视线直接钉向左侧首位的朱文浩。
“朱文浩同志,你昨天上午八点半到云州报到,九点接管煤化集团改制,十点带人去财务科查账,下午两点半三号高炉就停炉断暖,引发两千矿工聚集。”
周正明手指重重敲着桌面:“杨副书记在省里看到快报雷霆震怒!云州煤化是两万人的省属下放老国企,历史包袱重,讲究的是平稳过渡。”
“你照搬清江县那套强硬查账的野路子,不顾本地实际打草惊蛇,导致企业资金链恐慌性停摆,你这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工作方法简单急躁!”
坐在对面的县长严宽当即接过话茬:“周主任批评得对!我昨天在会上就提醒过文浩同志,老国企碰不得硬,他非要挂省财政厅的穿透网关,把楚河董事长和合作银行都逼急了。”
贺知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叹了口气:“文浩同志年轻,想尽快打开局面,心是好的,只是没摸清咱们云州的脾气。我有失察之责,没能拦住他啊。”
一唱一和,三顶大帽子严丝合缝地扣了下来。
站在角落记录的张浩捏紧了手里的钢笔,额角青筋凸起。
明明是楚河拒不交账、蓄意拉闸停炉,省国资委的周正明却连三号高炉的电表都不去查,进门就直接按着杨副书记定的调子要摘朱文浩的顶戴。
长桌左侧,朱文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平稳搁回桌面。
他扫过周正明镜片后笃定的神色,又看了一眼窗外还守在院门口等结果的楚河。
若此时把林晚舟画的北山二号坑私挖图和战备盲道拍在桌上,固然能当场顶回周正明的问责。
可楚河一旦警觉,今晚必定封死北山盲道、销毁外运账本,赵刚带人潜伏在大青山的口袋阵就会落空。
要让楚河和严宽背后的耗子把尾巴全露出来,今天这口锅,他还非背不可。
“周主任批评得是。”
朱文浩松开交叉的十指,站起身,略一欠身,脸上没有半分争辩的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