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按下接听键,听了两句,神色大变:“老板,县委办刚发来紧急通告。下午两点半,楚河以‘县委查账导致外地银行抽贷、电费断供’为由,强行拉闸停掉了煤化集团三号高炉和选煤厂!”
“现在连着高炉余热的矿工家属区两万户暖气全断了,楚河正在厂区广播里煽动工人,说您断了国企活路,明天早上八点要组织两千名矿工去围堵县委大门!”
林晚舟捏紧了衣角,血色尽褪:“三号高炉连着全厂的供暖主管道!今天夜里零下七度,停了高炉,家属区的老人孩子怎么熬?”
“我不冻他的车队账户,他就自己拉电闸断老百姓的暖气,逼着两万矿工替他的黑煤账本当肉盾。”
朱文浩理平夹克衣领,脸上看不出半分意外。
“贺知秋和楚河这是算准了我初来乍到,想用两千矿工的唾沫星子,在明天早上的省委督查通报里给我扣一顶激化民变的帽子。”
“那咱们现在赶紧回县委找贺书记开会,让供电局强行合闸!”张浩急道。
“供电局合闸,高炉司炉工不添煤,暖气照样是凉的。”
朱文浩迈步走出观测室,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黄昏天幕。
“不去县委,去煤化集团西侧的退休矿工家属区。楚河对两万工人说是我断了他们的活路,咱们去老工人的灶台前看看,他们炉子里烧的到底是什么煤。”
傍晚五点半,暮色四合。
寒风卷着黑雪沫子刮过煤化集团三村家属区。
这是一片六十年代建成的苏式红砖筒子楼,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溜子。
因为三号高炉停摆,家家户户的暖气片凉透,不少住户只能在楼道外支起小煤炉取暖,劣质散煤燃烧的刺鼻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号楼最东头的平房小院门前,七十岁的退休八级老铁匠、全省老劳模秦大爷,正裹着一件破棉袄,蹲在雪地里抡着八磅小铁锤,哐哐砸着一堆冻成冰疙瘩的灰黑色煤泥。
锤头落下,火星四溅,砸碎的煤泥里全是不着火的青石片与废炉渣。
炉膛里浓烟滚滚,却不见半点红火苗。
朱文浩带着张浩顺着筒子楼巷道走过来,停在小院门外。
屋里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孩童咳嗽声。
秦大爷的老伴端着一盆浑浊的洗脚水从堂屋走出来,边走边抹眼泪:“老头子,别砸了,厂里发的这批过冬福利煤全是掺了三成炉渣的废煤泥,越烧屋里越冷,小孙子冻得发烧了……”
秦大爷扔下铁锤,看着炉膛里冒黑烟的废渣,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院门外站着穿深色行政夹克的朱文浩与提着公文包的张浩。
“你们是干啥的?!”秦大爷眼珠子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张浩赶紧上前一步,客气地开口:“老人家,这位是今天刚从省里调任咱们云州县委的朱文浩副书记,听说家属区停了暖气,特意过来看看大伙儿……”
“县委副书记?!”
秦大爷听到这五个字,一把从老伴手里夺过刚洗完脚的凉脏水,转身照着院门外泼了出去!
哗啦一声。
脏水混着泥雪泼在门前的冻土上,溅湿了朱文浩的裤脚与皮鞋面。
张浩神色大变,伸手去拦已经晚了:“大爷,您这是干什么!”
“滚!给老子滚远点!”
秦大爷指着朱文浩的鼻子破口大骂,粗哑的嗓门震得整条巷道的住户纷纷推窗探头。
“你们这帮坐小轿车的王八蛋!楚河在厂里喝人血发黑煤泥,你们县委的官来了不抓贪官,第一天上任就把俺们三号高炉的电闸拉了!连口热乎气都不让两万矿工喘,云州的官全是跟楚河穿一条裤子的吸血鬼!滚!”
四周筒子楼里走出几十名裹着军大衣的下岗矿工,手拎炉钩子与铁锹,围拢过来。
张浩后背发紧,低声护在朱文浩身侧:“老板,这儿的工人全被楚河的广播洗了脑,咱们先上车撤吧!”
朱文浩抬手按住张浩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管上结冰的水渍,没擦,也没退后半步。
他径直跨过泼了脏水的门槛,走到混着石头与冰碴的劣质煤泥前,解开深色夹克的扣子,在零下七度的雪地里单膝蹲下身。
秦大爷愣住了,握着空水盆的手悬在半空:“你干啥?想讹老头子不成?”
“老人家骂得对。当官的没让百姓屋里热乎起来,挨一盆冷水不冤。”
朱文浩没戴手套,直接伸出双手,从院角的破竹筐里拉过一面筛煤用的铁丝筛子。
他抓起地上砸碎的冻煤泥放进筛网,双手握住竹框边缘,借着巧劲在雪地里一上一下地颠筛起来。
细碎的废炉渣与滑石粉顺着铁丝网眼漏下去,沉甸甸的青灰色碎块被震到筛面左侧,能烧着的乌黑焦煤块则留在右侧。
寒风刮过小院,把朱文浩冻得通红的手背吹出一道道白印,煤灰染黑了他的衬衫袖口。
围在院门外的几十名矿工面面相觑,手里拎着的铁锹慢慢放了下来。
前排两个老矿工盯着朱文浩颠筛时手腕下压的寸劲,互相碰了碰胳膊肘,一句话也没再骂出来。
不到十分钟,朱文浩筛出小半筐能着火的净煤块,又从旁边抱起一捆干燥的松树枝,走到冒黑烟的铁炉前。
他用铁火钳挑出堵住炉箅子的废炉渣,底层架空垫上松枝,再把净煤块按品字形码进炉膛,拉开底部的通风门。
噗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顺着通风口窜了上来,黑烟散尽,炉口很快烘出一团热浪。
朱文浩把火钳靠回墙根,站起身,在自己夹克下摆上擦了擦满手的黑煤灰,看向站在旁边的秦大爷。
“秦大爷,三号高炉的电闸跟县委无关,是有人怕我查北山二号坑的私煤账,拿你们两万户工人的冷暖当筹码逼我低头。”
朱文浩指了指筛网底下掺了工业色素的灰白色废炉渣,声音平实。
“这批福利煤里掺的全是煤化集团洗煤厂排出来的含硫废渣,好煤被他们运去外市卖了高价,废渣还要拉去县农资公司造假化肥。我今天不跟您老辩解,三天之内,我要是查不清这笔黑煤账,不能让三号高炉重新送暖,您老再端一盆开水泼到我县委办公室去。”
秦大爷低头看着通红的炉火,又看了看朱文浩满是煤黑的双手,嘴唇动了动,把手里空铁盆重重搁在石台上,别过头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句:“嘴皮子说得漂亮没用,俺们矿工只看明天炉子热不热!”
朱文浩颔首致意,转身走出小院。
刚走上巷道口的吉普车,张浩兜里的加密电话便响了起来。
张浩接听后捂住话筒,转过身声音发紧:“老板,省城齐天副部长打来的急电!刚才省委专职副书记杨书记以‘云州煤化集团爆发停炉断暖群体隐患’为由,连夜签发了省委督查令,由省总工会与省国资委组成的联合问责组明天早上八点进驻云州!”
车窗外,远处煤化集团厂区的高音喇叭里,正反复播放着明日清晨去县委大院集结讨说法的动员令。
张浩补充道:“齐部长说,贺知秋和严宽刚刚向省委办公厅递了情况说明,把今天下午三号高炉停产的责任,全推到了您上午强行查账、惊动外地银行的头上!”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指缝里还没擦净的黑煤灰。
“想拿明早两千矿工围门和省委督查组,逼我把林晚舟手里的北山私挖图交出来?”
朱文浩摸出私人手机,翻出清江县公安局长赵刚与常务副县长周旭的号码。
“给周旭回个话,让他今晚从红山矿业调二十辆装满平价固硫清洁煤的重卡,天亮前停在云州界牌外待命;另外,让赵刚休个年假,带两个懂货运侦查的生面孔今晚进大青山,去林场三号战备盲道口替我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