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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处罚

    会议室里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词儿要跟他打擂台的严宽愣住了,连贺知秋端着紫砂壶的手都停在半空。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初到云州,对煤化集团两万工人的历史复杂度预估不足,急于核清账目,客观上引发了厂方的过激反应。”

    朱文浩语调平实,主动把话头揽了过来:“事不避难,罪不逃责。省委督查组要给此次停炉事件定性,所有的责任,由我这个分管副书记一人承担,跟贺书记和县委其他同志无关。”

    “省里给我记党内警告处分,我认,现在就可以在处分决定书上签字。”

    周正明准备好的一套组合拳砸在了棉花上,迟疑了两秒,狐疑地打量着朱文浩:“你真认错?不申辩?”

    “做错了事就要认罚,有什么好申辩的。”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黑水笔,直接拉过周正明面前的问责签认单,在责任人一栏签下“朱文浩”三个字。

    签罢,他没有坐下,反手用笔杆压住那张纸,抬起眼皮看向主位上的贺知秋与门外的楚河。

    “不过,周主任,处分我背了,两万户矿工家里的暖气片还得热起来。”

    朱文浩语调沉了下来,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楚河董事长昨天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我查账才导致三号高炉断电停炉。既然今天省委督查组给了我党内警告处分,叫停了我的强硬查账,那楚董事长总没理由再关着高炉了吧?”

    他从张浩手里抽出一页刚写好的《煤化集团恢复供暖及限期保产承诺书》,顺着红木桌面推到贺知秋与严宽面前。

    “我背这个处分,只换一条规矩。从今天中午十二点起,我朱文浩撤回驻厂查账人员,半步不踏入煤化集团财务科。”

    “相应的,楚河必须在今天下午两点前重新合闸点燃三号高炉,恢复两万户家属区供暖,且由贺书记与严县长担保,全厂车队与车间恢复正常运转。要是今天下午高炉还不冒烟,这口断暖的黑锅,我可就原封不动退回省国资委了!”

    周正明同贺知秋对视一眼。

    杨副书记的目的就是用党内警告处分压住朱文浩的势头,让这位清江能吏在云州寸步难行,至于恢复三号高炉,本来就是楚河随时能合上的电闸。

    “合情合理!”

    周正明一把抽回签好字的处分单,生怕朱文浩反悔:“既然朱文浩同志诚恳认错、主动停止不当查账,我代表督查组责令楚河下午两点前必须点火送暖!”

    贺知秋更是满面春风地拿起笔,在担保栏签下名字:“文浩同志忍辱负重,有大局观!散会后县委马上向全县通报督查决定,让煤化集团安心生产!”

    上午十一点,一纸关于“县委专职副书记朱文浩因工作方法急躁、引发国企停炉波动,予以党内警告处分并暂停入厂查账”的红头通报,贴进了县委大院的公告栏。

    原本还在观望的各局委办一把手,纷纷把准备去给新副书记汇报工作的材料锁回了抽屉。

    走廊里路过一楼东头副书记办公室的科员,一个个绕着道走,生怕沾上这位刚来第二天就背了处分的倒霉领导。

    煤化集团总厂办公楼里,楚河看着传真过来的处分通报,仰头哈哈大笑,拿起内线电话吼道:“把三号高炉的电闸合上!什么狗屁清江活阎王,到了老子的一亩三分地,照样得夹着尾巴做人!”

    “通知北山二号坑的车队,朱文浩被摘了查账的爪子,今晚十二点,把积压的四百吨精煤全给我挂上假牌照,走三号战备盲道发往北陵焦化厂!”

    入夜,大雪纷飞。

    云州县委大院里灯火渐熄,没人再去一楼东头的办公室送半份文件。

    朱文浩拎着两把从街口菜摊买来的小青菜,踩着积雪走回东侧家属院的一零一室。

    推开房门,苏清寒正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厚毛毯,借着台灯核对省农垦的旧账。

    听见朱文浩进屋,她合上账本,抬头看向正在厨房拧开煤气灶的男人:“县委大院下午传遍了,说你替贺知秋和楚河背了党内警告处分?”

    朱文浩系着围裙,等锅里的清汤滚开,下入一把细挂面,拿竹筷轻轻搅散,最后打入两个荷包蛋,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走出厨房,放在苏清寒面前的餐桌上,自己拉过木椅坐下。

    “杨副书记和省国资委拿着停炉的由头下来兴师问罪,我不接这顶帽子,周正明就会留在云州天天查我的岗,林晚舟在气象站的督导办和赵刚在北山盲道的埋伏就得全数曝光。”

    朱文浩把竹筷递到苏清寒手里,脸上看不出半分受挫的阴霾,语调平缓如常。

    “善战者,求之于势。一顶党内警告的虚帽,换三号高炉下午两点点火,换两万户矿工今晚睡个热乎觉,再换楚河高枕无忧、连夜重启私煤车队,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苏清寒没有动筷子,伸出双手,握住他搭在桌沿、还沾着室外寒气的右手。

    “我懂。”

    苏清寒看着他的眼睛,嗓音轻而笃定:“处分背在身上,他们才敢把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今天下午我已经顺着省农垦那笔两千六百万拆借单的贴现行号,查到了北陵市收黑煤的下家。”

    朱文浩反手握住她温热的掌心:“哪一家?”

    “北陵市宏泰特种焦化厂。”

    苏清寒翻开膝头的笔记本,指向一行银行承兑汇票背书记录:“这家私人焦化厂每个月向云州城关镇的宏发运输队支付六百万现金,而宏发运输队的实际控制人,除了严宽的堂弟严小虎,背后占干股六成的,正是楚河老婆的亲侄子。”

    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棂,屋里阳春面的麦香混着葱花气弥漫开来。

    朱文浩看着笔记本上那串清晰的资金闭环,刚端起汤碗,桌上的加密手机突然连震三下。

    他放下瓷碗,划开屏幕。

    是潜伏在大青山林场三号战备盲道口的赵刚与林晚舟发来的消息:

    “朱书记,夜里十一点半,北山二号废井铁门打开,四十辆满载洗精煤的重型斯太尔卡车全部换挂了省武警水电部队与军分区的假牌照,由楚河的护矿队持械押车,刚刚驶入三号盲道,预计一小时后从大青山北麓出境进入北陵市界!”

    朱文浩盯着屏幕上“武警与军分区假牌照”几个字,屈起食指在桌沿上重重一叩。

    楚河与严家为了逃避省道计重与税务稽查,竟敢伪造军警号牌武装护送私煤!

    他拿起手机,没有拨给云州县公安局,直接按下了北陵市委书记、父亲朱天和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朱天和沉稳的嗓音:“文浩,省里的处分通报我看到了,没受委屈吧?”

    “爸,一个警告处分而已,正好拿来给耗子壮胆。”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漫天大雪,吐字冷定:“鱼已经出洞了。四十辆挂着假军警牌照的运煤重卡,正顺着大青山三号盲道往你们北陵市的宏泰特种焦化厂开过去。劳烦您现在调北陵市局特警与警备区纠察队,在两市交界的牛头山隧道口张网。”

    “今晚,咱们父子俩联手,把云州煤化集团这颗烂了十年的毒瘤,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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