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双手接过烤得发黑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雪水还在冒着白气,水底沉着两片晒干的野菊花。
他吹开水面浮沫,刚喝了一口,气象站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越野车引擎声。
两辆挂着云州县委办与库区管委会牌照的吉普车碾过积雪,横停在剥落的院墙外。
县委办副主任严明裹着翻毛皮夹克推门下车。
四名身穿库区管委会保卫科制服的汉子跟在后头,快步冲进院坝。
“朱书记,您这脚程可真快,让我们严县长好找!”
严明嘴上挂着笑,眼珠子却越过朱文浩的肩头,钉在林晚舟抱在怀里的牛皮纸地质图筒上。
他往前跨上两级台阶,朝身后的保卫科长一偏头。
“林晚舟,你好大的胆子!严县长三令五申,库区水文与地质沉降数据属于县防指内部涉密资料,未经管委会主任签字,严禁向任何外人展示!”
“保卫科,把她手里的图筒收缴封存,带回山下写检查!”
两名保卫科干事撸起袖子就要往屋檐下闯。
林晚舟往后退了半步,双臂把图筒护在胸前,镜片后的眼睛瞪得通红:“这不是管委会的公家档案!这是我自己花工资买罗盘、跑了三年北山废井画出来的实测图!”
“只要画的是云州的地界,全算县里的机密!”
严明下巴抬起,拿眼角扫过朱文浩:“朱书记刚从清江调过来,还不清楚咱们这儿的规矩。这女娃子去年因为考评不及格怀恨在心,成天编造安置房塌方和煤矿私挖的假数据,严县长派我上来,也是怕朱书记被这种刺头蒙骗了。”
联络员张浩横跨一步,直接挡在台阶正中央,手掌按在保卫科长的胸口上。
朱文浩站在屋檐下,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热雪水。
“严副主任这鼻子,比山里的猎犬还灵。我前脚刚进院子,你的车后脚就跟上来了。”
朱文浩把搪瓷缸子搁在百叶箱顶上,发出磕碰声。
“我上午在常委会上刚接了分管大青山库区信访与煤化改制的担子。怎么,县委专职副书记下乡看一眼分管辖区的图纸,还得先去县政府找严宽县长批张路条?”
严明皮笑肉不笑地欠了欠身:“朱书记言重了。您看图纸当然合规,但林晚舟精神状态不稳定,这图筒里装的要是未经核实的胡言乱语,传出去容易引起十万移民恐慌。今天这图筒,我必须替县委办带回去!”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们怕的并非十万移民恐慌,怕的是图筒里画着北山二号坑的耗子洞吧。”
朱文浩双手插进深色夹克兜里,迈步走下两级石阶,停在严明面前半步远处。
“严副主任上午在煤化集团门口给楚河通风报信,下午又跑来大青山抢图纸,替严家和楚董事长跑腿倒是尽心尽力。”
朱文浩从张浩手里的加固终端下抽出一页刚打印出来的穿透比对单,顺手拍在严明的翻毛皮领上。
“来山里之前,我让家里人帮着对了一笔省农垦总局的旧账。去年大青山二级移民安置区申报了八千吨高标号抗渗水泥,县财政拨了四百八十万专款。”
“可省财政厅的穿透网关显示,这四百八十万进了城关镇建材商行后,只发了三千吨劣质矿渣水泥上山,剩下的三百二十万,全数换成了北山二号精煤坑的洗精煤提货单,收货人叫严明。”
院坝里只听见山风刮过枯松枝的呼啸声。
严明伸向林晚舟图筒的手停在半空,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你……你少拿打印纸唬人!属于正常的建材置换!”
“拿国家拨给库区移民修防洪护坡的救命水泥钱,去换楚河私挖出来的黑煤,这叫贪污挪用救灾专款,五万元以上十年起步。”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严明。
“你今天要是敢动林晚舟手里半张纸,我现在就让张浩把这张水泥置换单传回省纪委驻点专案组。严宽县长上午为了四百万刚签了字据,你猜他会不会为了你这三百二十万,把自己的县长乌纱帽搭进去?”
严明喉结上下滑动,看了看神色冷定的朱文浩,又看了看张浩手里亮着红灯的省级联网终端。
早上九点全县基本户差点被锁死的恐慌还没散去,这位新来的副书记手里捏着的每一张纸,都能直接捅破省城的窟窿。
“误会……我就是上来巡查防寒保暖的!”
严明往后退了两步,冲着四名保卫科人员一挥手:“既然朱书记亲自调阅,咱们就不打扰领导办公了,撤!”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退出院门。
两辆吉普车在狭窄的山道上仓促掉头,顺着下山路溜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舟抱紧怀里的牛皮纸图筒,看着眼前这位穿着半旧夹克、三言两语便将严宽堂侄逼退的年轻领导,紧抿的嘴唇松开几分。
“屋里说话吧,外头风硬。”
朱文浩端起百叶箱上的搪瓷缸子,迈步走进低矮的观测室。
屋里没通暖气,只在角落支着一只烧松球的小铁炉。
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写满数据的硬壳笔记本。
林晚舟迟疑了一秒,拧开牛皮纸图筒的盖子,抽出里头一张长约两米的手绘等高线地质图,在办公桌上平铺开来。
图纸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从大青山水库南岸的二级安置区,一直延伸到后山的北山二号煤矿采区。
“朱书记,我给县里和市里写过八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最后都转回了严宽和贺书记的案头。”
林晚舟推了推黑框眼镜,手指按在图纸中央的一片红色阴影区上,嗓音发颤。
“煤化集团对外宣称北山二号坑三年前透水封井,全是谎话!我在这山顶盯了一年,每天夜里十二点到凌晨四点,北山背阴坡的林场三号战备盲道上,都有重型卡车关着大灯往北陵市交界跑!”
“更要命的是这儿。”
林晚舟的食指顺着红线滑向水库南岸:“北山二号坑的煤层一直延伸到大青山水库二级移民安置区的正下方。楚河为了省下巷道支护的成本,纵容私挖队伍掏空了安置区地基下方的保安煤柱!”
“现在南岸护坡已经出现了两指宽的沉降裂缝,安置房承重桩里填的全是煤渣和毛竹,一旦明年开春冻土融化或者遇上夏汛,整个南岸三千户移民都会被滑坡活埋!”
张浩站在桌旁,倒吸了一口凉气,按在桌沿的五指收紧。
朱文浩俯身看着画满了实测标高与卡车通行频次的图纸,手指在“林场三号战备盲道”几个小字上轻轻摩挲。
“这图画得很细,连重卡压坏的涵洞坐标都标出来了。”
朱文浩直起身,看向林晚舟冻得生满冻疮的双手。
“一个女同志,深更半夜去林场盲道数运煤车,不怕楚河的护矿队把你扔进废矿井里?”
“怕。”
林晚舟挺直背脊,迎着朱文浩的视线:“可我是大青山库区农民供出来的大学生,我爷爷奶奶还住在山下的裂墙房里。当官的要是连眼皮底下的烂事都装看不见,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云州县委大院里坐着几百号干部,能说出这句话的,我今天只见着你一个。”
朱文浩把桌上的地质图重新卷好,交到张浩手里。
“这张图和这十二本观测笔记,我收下了。你在山顶守了一年,不用再回管委会看人脸色。”
“明天一早,我以县委专职副书记的名义,在这座气象站挂一块‘云州县委国企与库区改制一线督导办’的牌子,由你担任督导办主任,直接向我单线汇报。”
林晚舟怔在原地,镜片后泛起一层水雾,重重低下头:“谢谢朱书记!只要能保住山下的房子,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先别谢我,眼下有一场硬仗还没打完。”
朱文浩话音未落,张浩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