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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林晚舟

    吉普车驶离云州煤化集团南门,碾过坑洼的冻土路。

    跟在后头的丰田越野车猛踩油门超了上来,在十字路口斜插半个车身,逼停了吉普车。

    县委办副主任严明推门下车,小跑着凑到吉普车后窗边。

    他挤出满脸褶子笑,眼珠子却往张浩膝头的省财政厅加固终端上瞟。

    “朱书记,楚河这老粗就是个炮仗脾气,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严明双手扒着车窗沿,故意把嗓门提了半截:“您刚才说要在下午两点前,请省审计厅直接冻结煤化集团南门车队的关联账户?”

    “严宽县长刚来电话问进度,说是省里的冻结函一下,他好安排县信访局备勤,免得两万矿工断了买煤电的周转钱,跑来县委大院闹事!”

    张浩捧着终端的手指收紧,刚要合上屏幕。

    朱文浩先一步伸手,不紧不慢地替严明拂去肩头落下的雪沫子。

    “严县长替我操心信访,真是体贴入微。”

    朱文浩靠在椅背里,深色夹克敞着领口,手里剥着一只从清江带来的砂糖橘,语调散漫。

    “不过信访局的同志今天下午可以歇着了。”

    “这道冻结函,我没发。”

    严明脸上的笑意顿住:“没发?您刚才在厂门口刚让张秘书……”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楚董事长站在台阶上,恨不得把车队账户的卡号写在我脑门上,我要是真让人去贴封条,岂不坏了楚董事长今晚请客喝酒的雅兴?”

    朱文浩分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食指在车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回去告诉严县长和贺书记,南门车队账面上躺着三百万买米钱的明户,我一分不动。”

    “省财政厅的端口只挂网看流水,不落锁。”

    “至于除夕前四千万欠薪从哪儿出,等我先把家搬妥了,明早再跟他们细算。”

    话落,朱文浩升起车窗。

    吉普车绕过丰田车头,径直驶向云州县委东侧的老家属院。

    严明站在马路牙子上,冷风灌进脖子。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煤化集团董事长楚河的号码:“楚叔,邪门了!这小子没让省审计厅冻您的车队账户!他说三百万明户是您故意摆出来钓鱼的,他只看流水不落锁!”

    电话那头传来楚河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一记茶杯砸在地上的脆响。

    “小兔崽子,滑得跟泥鳅一样!他不冻账户,老子拿什么由头拉三号高炉的电闸?!”

    “明天早上两千矿工围堵县委的事,还干不干?”严明压低嗓音问。

    “干!怎么不干!”

    楚河咬牙切齿,“老领导在省城等着听响儿呢!”

    “朱文浩不发省厅冻结函,你就拿县委办督查室的便笺章,给厂工会发一道《关于严查煤化集团账外运输车队的紧急通知》!”

    “只要县委的红头纸一到,老子照样说是他朱文浩断了国企的活路,下午两点,准时停炉!”

    下午一点半,云州县委家属院,四号楼一单元一零一室。

    这是一套八十年代建成的红砖平房,院子打扫得倒还干净。

    朱文浩没让县委办的人插手,由张浩和请来的护工大姐搭手,把苏清寒安置在朝南的主卧木床上。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砂锅里熬着杜仲牛膝骨头汤,药香混着肉香在房间里散开。

    朱文浩挽起白衬衫袖口,端来一盆兑好中药包的温水放在床前脚踏上。

    他解开苏清寒右腿外固定钢架下方的护具,用热毛巾裹住她因卧床而萎缩的小腿肚,顺着经络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苏清寒半靠在床头,膝上平摊着从省纪委带来的《云州煤化集团近五年农垦拆借旧档》。

    她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低声道:“上午去煤化集团,楚河给你摆鸿门宴了?”

    “三百号护矿队拿着白蜡木镐把堵门,扔给我一本一九九八年的烂账。”

    朱文浩换了一块热毛巾,贴在她小腿外侧的穴位上,声音平缓。

    “我诈了他一句车队账户,他半点不慌,眼底还藏着喜色。”

    “贺知秋和楚河这是在明面账户里留了三百万买煤电的活命钱,就等着我请省审计厅下封条,好顺水推舟停了三号高炉,煽动两万矿工来掀我的桌子。”

    苏清寒手中的红蓝铅笔在旧档第四页画了个圈:“你没冻是对的,你看这页省农垦总局的内部平调底单。”

    她把卷宗侧过来半寸,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云州煤化集团账面上连年报亏,可过去三年,他们每年都向省农垦下属的物资公司采购超过四千万的劳保与运输配件。”

    “一个发不出工资的亏损国企,年年扩招重卡车队,护矿队穿的还是两百八十块钱的军用防寒靴,说明他们真正的资金池根本不在云州本地银行。”

    “善除害者察其本,他们走的是账外原煤倒卖的耗子洞。”

    朱文浩把擦脚帕拧干搭在盆沿,起身端过一碗撇净浮油的骨头汤,拿汤匙搅温了递到她嘴边。

    “护矿队靴底沾着北山二号精煤坑的青膏泥,可煤化集团报给省工信厅的产量表上,北山二号坑三年前就已经因为透水封井了。”

    “一座封了三年的死井,每天夜里却有上百辆斯太尔重卡往外拉精煤。”

    苏清寒喝了一口热汤,眉心拢起:“如果北山二号坑在私挖,这么大的出煤量,走省道肯定会被省交投的计重收费站留底,他们从哪条路运出去的?”

    “这正是我下午要去大青山库区看一看的缘由。”

    朱文浩喂完半碗汤,替她擦净嘴角。

    “北山背靠大青山水库,山里头除了省道,还有当年修水库时留下的林场战备盲道。”

    “你在家安心看账,我去山里找找那位给省里写过八封举报信的驻站干部。”

    下午三点,吉普车离开县城,顺着结冰的盘山砂石路驶入大青山库区。

    车窗外,十万移民聚居的沿湖乡镇一片萧条,好几处半山腰的二层安置房外墙挂着两指宽的裂缝,用生锈的槽钢勉强顶着。

    朱文浩没去库区管委会大院听汇报,让司机顺着南岸最偏僻的林道一直往上开,停在半山腰一座墙皮剥落的二层废弃气象站前。

    院门没锁,里头传来铁锹铲雪的咔嚓声。

    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子,正弯腰清理百叶箱四周的积雪。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腰,握紧手里的铁锹,警惕地看着走进院子的两个男人:“你们找谁?这儿是废弃气象观测点,管委会的领导在山下镇上。”

    朱文浩扫过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又看了看屋檐下整整齐齐挂着的水位尺与地质罗盘。

    “省农大毕业的高材生,大青山库区管委会副主任林晚舟同志,对吧?”

    朱文浩双手插在夹克兜里,停在三步外,语调温和。

    “我是今天刚到县委报到的朱文浩。”

    “听说你因为实名举报二级移民安置房水泥标号造假,被严宽县长发配到这山顶上看云彩,我顺道过来讨杯热茶喝。”

    林晚舟握着铁锹的手指顿住,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几分。

    她在山顶气象站待了整整一年,县里的干部路过门口都怕沾上晦气,还是头一回有县委专职副书记主动登门。

    “朱书记……”

    林晚舟唇瓣动了动,把铁锹靠在墙根,转身跑进屋里,端出一只烤得发黑的搪瓷缸子,“山里没茶叶,只有烧开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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