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右侧,云州县长严宽把青瓷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
“好!文浩同志不愧是从清江出来的改革闯将,有胆魄!”
严宽嗓门洪亮,一把抓起面前那个笔,就往《云州县委常委分工调整表》上签名字。
“贺书记,既然文浩同志主动挑起煤化集团、大青山库区和春耕农资这三副担子,咱们县政府绝不掣肘!”
“从今天起,这三摊子事的人财物调度、外加年底矿工讨薪和银行催收的信访维稳,全数交由文浩书记一支笔全权负责!”
旁边几名本地出身的常委纷纷抬头,跟着点头附和。
主位上的县委书记贺知秋端着宜兴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朱文浩。
“文浩同志,严县长这可是把实权全让给你了。散了会,县委办立马发红头文件,通告全县。”
话音未落,站在门外走廊里的县委办副主任严明,已经捧着一摞刚印好的文件袋探进头来。
他大拇指摩挲着文件袋封口,只等里头落笔,就把除夕前四千万欠薪和早上八点省城商业银行违约的两千六百万烂账,一并扣死在这位新来的副书记头上。
朱文浩按在分工表上的右手没有挪开。
“严县长签字倒是快,只是这笔账,怕是还缺了半页纸。”
“事权归我,我不推辞。”
“但九点钟马上就到了,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的在线监管端口还在后台挂着红灯。”
“我接的是今天上午九点以后的盘子,至于九点以前,云州县财政局从大青山库区移民扶持专户里挪出去替煤化集团垫付的那四百万高息,严县长总得先把借条打清楚。”
会议室里的附和声停了。
严宽捏着金笔的手指收拢,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
“文浩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九点前九点后?”
“煤化集团是县属改制国企,财政局短期拆借四百万救急救命,那也是为了保矿山稳定!你现在接了分管煤化和库区的印把子,这内部平调的账自然由你去跟省财政厅解释!”
“救急救命?”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严宽。
“名不正则言不顺。大青山库区那笔钱,是国务院和省政府划拨的移民危房加固专项资金,专款专用,动一分都是财经违纪;而苏长明替煤化集团担保的那两千六百万,月息高达三分,放款方是省城一家私人控股的商业银行支行。”
朱文浩转过头,冲站在门边的联络员张浩抬了抬下巴。
张浩迈步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早上六点由清江县国库科长侯广生帮着拉出来的穿透流水单,顺着长桌推到严宽与贺知秋中间。
“严县长说那四百万是替煤化集团救急,可省财政厅的穿透网关显示,今年九月十八日,那四百万从库区专户划出来之后,连煤化集团的公账都没进,直接打进了城关镇一家名为‘宏发煤业运输队’的私人户头。”
屋里烧得滚烫的暖气片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严宽搭在桌沿的五指用力按压着红木漆面,后背挺直。
宏发煤业运输队的老板严小虎,正是他严宽出了五服的堂弟。
“我人刚到云州,根基浅,背不起这四百万去向不明的黑锅。”
朱文浩靠向交椅背,十指交叉搭在身前,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还有五分钟到九点。按照肖定语省长批给我的专项核查权,严县长今天要么在这份《库区挪用资金限期追回责任书》上签字认领,把九点前的旧账切干净;要么我现在就给何静岚处长回个电话,说云州县委常委会决定由全县一万名干部的年底津贴来替宏发运输队兜底。”
坐在严宽下首的县财政局局长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低声凑过去:“县长,省厅国库处刚才又发了第二次弹窗预警,九点整系统自动锁死基本户……”
严宽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年轻副书记。
这字要是不签,五分钟后全县机关停发津贴,一万名干部今天中午就能把县政府大楼掀翻。
主位上的贺知秋摩挲着紫砂壶盖,适时打了个圆场。
“严县长,文浩同志讲究账目清晰,这也是清江县的好传统嘛。”
“九月那笔拆借既然是县政府日常调度经的手,你就签个补充说明,限期让企业把那四百万退回库区专户,别耽误了省厅解锁网关。”
贺知秋这一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严宽咬紧牙关,一把扯过那张责任书,刷刷签下名字,将金笔重重拍在笔记本上。
“四百万三天内原路退回库区账上!”
“不过文浩同志,丑话说在前头,旧账我认了,煤化集团除夕前那四千万的矿工欠薪,从这一刻起可就全归你管了,到时候矿工堵门,你可别往县政府推!”
“一言为定。”
朱文浩拿起签好字的分工表与责任书,吹了吹墨迹,交给身后的张浩:“传真给省财政厅何处长,解锁云州基本户。”
他站起身,理平深色夹克的衣领,看都没看桌上还没动过的接风茶点。
“既然煤化集团的四千万欠薪火烧眉毛,这顿接风饭我就不吃了。张浩,叫上县委办严明副主任给咱们带路,现在就去云州煤化集团看账。”
贺知秋站在主位旁,笑着送出门口:“文浩同志雷厉风行,楚河董事长是老国企人,性子直,你们多沟通。”
看着朱文浩与张浩走下二楼楼梯的背影,贺知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
严宽黑着脸走出会议室,低声骂道:“这小子属刺猬的,刚进门就咬下我一块肉!”
“急什么,四百万买他钻进煤化集团的口袋阵,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贺知秋拍了拍严宽的胳膊,转身走回书记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加密座机,拨通了煤化集团董事长楚河的号码:“人过去了,带着省财政厅的尚方宝剑要查你的底账,按昨晚定的办。”
上午十点,云州县城西郊,云州煤化集团总厂。
两座五十米高的水泥冷却塔耸立在灰蒙蒙的雪幕下,厂区道路两侧堆满了黑色的煤矸石。
旧吉普车停在厂部办公楼前。
朱文浩推开车门下地,脚底踩在冻硬的黑泥壳上,空气里除了刺鼻的煤烟味,还混着一股刚出炉的焦炭热气。
办公楼一楼通往财务科的铁栅栏门前,黑压压地站着三百多名身穿加厚迷彩服、头戴柳条安全帽的青壮汉子。
每人手里都握着一米长的白蜡木镐把,把两米宽的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煤化集团董事长楚河披着一件黑色羊皮大衣,嘴里叼着雪茄,站在台阶最高处。
见朱文浩走过来,楚河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白烟,连台阶都没下。
“哟,这就是从清江县调过来的朱副书记吧?”
楚河拿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身边三百号护矿队员,嗓门粗哑。
“底下弟兄们听说县里新来了位钦差大臣要查账,一个个心里头慌啊,怕您把厂子查封了大伙儿没饭吃,全都自发跑来护厂了。地方窄,就不请朱书记上楼喝茶了。”
跟在后头带路的县委办副主任严明抱起胳膊,退到吉普车旁等着看笑话。
张浩往前跨出一步,沉声喝道:“楚董事长,朱书记是县委分管国企改制的专职副书记,下来核查四千万欠薪底数,你让护矿队拿着镐把堵门,是想抗拒县委检查吗?!”
“张秘书这话可就冤枉死我老楚了。”
楚河嗤笑一声,冲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财务科干事抱着一本封皮发黄、边角烂了一半的牛皮纸账册走上前,啪的一声扔在台阶下的条桌上,溅起一层陈年煤灰。
“谁说我们不配合检查?账本早就给朱书记备好了!”
楚河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文浩,下巴微抬。
“云州煤化集团是当年杨副书记亲手抓起来的老省属下放企业,两万名工人,一万八千名退休老家属,吃喝拉撒全指着这口井。”
“这几年煤炭行情不好,厂里连年亏损,账面上就剩八万块钱和这一本一九九八年的固定资产总账。朱书记既然大包大揽接了改制的活儿,账本您拿走,除夕前那四千万工人工资,还请朱书记赶紧从县财政给我们拨过来!”
三百名护矿队员同时拿手里的白蜡木镐把往水泥地上一顿,发出整齐沉闷的声响。
几百双眼睛带着排外的敌意,盯住台阶下的两个外乡人。
朱文浩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在深色夹克兜里,没看桌上那本十年前的烂账。
他的视线越过楚河的肩膀,落向厂区西侧三号高炉后方不断冒出的滚滚白烟,又低头扫了一眼护矿队员翻毛皮靴上沾着的湿煤泥。
“一九九八年的旧账,楚董事长保存得挺好,留着去省博物馆参展正合适。”
朱文浩语调平缓,往前迈上两级台阶,停在距离第一排护矿队员不足半尺的地方。
“楚董事长刚才说,煤化集团连年亏损,账上只剩八万块钱?”
“千真万确,一分钱都多不出来!”楚河咬着雪茄,皮笑肉不笑地顶了一句。
“既如此,我倒有桩不明白的事,想向楚董事长请教。”
朱文浩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厂区南门外正在排队驶出的六辆红色重型斯太尔半挂卡车。
“冰炭不言,冷热自明。一个账上只剩八万块、连两万矿工过年工资都发不出来的亏损国企,三号洗煤车间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转,南门货运车队上个月刚花了六百万现钱,新招了一百二十名重卡司机。”
朱文浩收回手指,平视着楚河。
“更奇怪的是,眼前这三百名护矿队员,脚上穿的是两百八十块钱一双的军用防寒靴,靴底沾的是只有北山二号精煤坑才有的青膏泥。”
“楚董事长,井下挖煤的工人半年没见着一分钱工资,你这支看家护院的私兵和跑外市的车队,倒是吃得满嘴流油啊。”
台阶上鸦雀无声。
前排几名护矿队员把脚往后缩了半寸。
楚河夹着雪茄的手指紧了紧,脸色沉了下来:“厂里为了自救,搞点劳务外包跑运输怎么了?朱文浩,我劝你别在云州摆你在清江县那套谱!这是两万工人的命根子,没有我的签字,财务科的铁门你今天连根手指头都别想伸进去!”
“谁说我要进你的财务科了?”
朱文浩转身走下台阶,连桌上那本假账都没碰一下。
“守着一口空井找水,那是蠢人干的事。耗子既然是从货运车队往外搬粮食,堵住耗子洞也就是了。”
朱文浩拉开车门,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张浩。
“用省财政厅的终端,调取云州煤化集团南门货运车队近三个月的高速ETC通行记录与关联结算账户,下午两点前,请省审计厅直接发协查冻结函。”
吉普车引擎发动,掉头驶出厂区大门。
台阶上,楚河盯着远去的车尾,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把嘴里的雪茄拿下,顺手扔在地上用皮靴底碾碎。
昨天夜里贺知秋给他交底时,早就料定这位在清江靠阳光结算成名的朱副书记,看不上财务科的假台账,必定会动用省厅的端口去锁南门货运车队的关联户头。
他们特意在那个明面上的运输账户里留了三百万买煤电的周转金,就等着朱文浩请省审计厅下封条。
只要省里的冻结函一到,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全厂停炉断暖、发不出救命钱的罪名,全扣在这位外来副书记的脑门上!
楚河转身走回办公楼门廊,掏出手机拨通了井下调度室的电话。
“通知三号高炉和选煤厂,下午两点,只要省里敢冻咱们的车队账户,立刻给我拉闸停炉!”
“让各工区组长放出风去,就说新来的朱副书记为了给省城商业银行抵债,把咱们厂的买米账户全封了,要逼死两万矿工!明天一早,我要让两千工人把云州县委的大门给我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