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姚玉玲9
车长点了点头，也笑着恭喜："行，好好准备。工作上的事儿我帮你排班，尽量给你腾时间。不过你也别把活儿全撂了，车班的调度还得协调。"
"谢谢车长，我自己能安排好，不会耽误工作的。"
车长摆摆手走了。姚玉玲看着他背影，心里踏实了大半，领导支持，工作保住，剩下的就是怎么把时间挤出花来。
牛大力知道的时候都过去好几天了，他那几天倒班烧夜车，白天在宿舍闷头补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同事在锅炉房跟他搭班，一边往炉膛里添煤一边随口提了一句："哎，玉玲加试过了你知道不？北京广播学院，说是到时候毕业了能进中央台。"
牛大力手里的铁铲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往炉膛里送煤，火光映在他脸上，橘红的一跳一跳的。他没吭声。
同事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过了好一会儿，牛大力把铲子靠在墙边，蹲下来摘了手套搓了搓脸。
同事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以前牛大力追姚玉玲，虽然总碰钉子，可好歹俩人在一个段里上班，住的也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总觉得还有机会。
可现在姚玉玲要去北京了，考上大学，毕业能分配，要是留在北京，那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他多送几把野菜、多挑几担水就能填平的了。
从那以后牛大力没再去姚玉玲家门口蹲过。偶尔在院里碰见了，他远远地就绕开了。姚玉玲自然也察觉到了，但她没主动去说什么。有些事不挑明，反而对谁都好。
回来上班以后，姚玉玲给自己排了一张严格的时间表。她报的是文科，早上六点起来，背一个小时的政治和历史，这两门靠记的多，必须用整块的时间往脑子里灌。
到点去出门上班，在车上广播员的活儿她一点没马虎，该报站报站，该播通知播通知，声音依然亮亮堂堂的，旅客听不出一点异样。
只是广播间歇的时候，别人在餐车喝茶聊天，她就坐在广播室里把口袋里的小本子掏出来，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历史年代、地理名词、政治要点，一目十行地过。
下班回家吃过晚饭，从七点半到十一点是做题的时间。她把从招生办买来的历年高考题翻来覆去地做，数学她就一道题一道题地啃，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语文和政史地相对有把握，她就把时间匀出来大半给数学。
中间有一回汪新在餐车碰见她抱着本《政治经济学》在那儿看，忍不住笑道："玉玲，你现在比我当年上学那会儿用功多了，我那时候一翻开书就犯困。"
姚玉玲头都没抬："那你现在翻翻，治失眠。"
汪新被噎得说不出话，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大院里的另一个考生是马燕。马燕今年也考，准备挺久了，但她底子薄，上学的时候因为父亲马魁入狱的事情经常被霸凌，所以成绩一直下滑。
她父亲马魁前阵子刚成了汪新的师父，对汪新这个徒弟倒是认真教的，就是有一条，明确警告汪新离马燕远点。
马魁的原话是："我闺女今年考大学，你别整天在她跟前晃悠，耽误她复习我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汪新这性子能忍，当时嘴上应着"师父放心"，心里那股逆反劲儿却一下子被激起来了。
凭什么？他偏要气气这个对他呼来喝去的老头子。
于是汪新隔三差五就往马燕家跑，名义上是送复习资料，给马燕讲题，帮马燕复习，其实也确实是这样。
虽然嘴上说是为了气马魁，但汪新在辅导时还是很尽心尽力的。他不仅费心找来教材，还描绘大学的美好来鼓励马燕。在他心中，帮助马燕考上大学、改变命运是真心实意的。
上初中马燕被欺负的时候，汪新出于正义感站出来保护了她，所以马燕其实心里对汪新有些喜欢。汪新经常过来，她也很高兴。
汪新讲题耐心，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拆开了揉碎了讲，讲到马燕"哦"一声恍然大悟为止。有时候讲完了还顺带聊两句闲话，说说单位的事，说说大院里的新鲜事。
两个人坐在马燕家那张小方桌的两边，头顶的灯泡瓦数不高，昏昏黄黄地照着，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马魁看在眼里，火冒三丈，当着院里人的面骂过汪新好几回。可汪新皮厚，挨了骂第二天照去不误。马魁气归气，毕竟是自己亲闺女，也不能真把人轰出去。
姚玉玲对这一切看在眼里，但全当没看见。她跟汪新也好马燕也好，各走各的路，人家俩人的事情她犯不着掺和。每天进出碰上马燕，就点头打个招呼各忙各的。
倒是有一次，马燕在院里背历史年代卡住了，"辛亥革命哪年来着？1911还是1912？"她拍着自己脑袋想不起来，正好姚玉玲从旁边经过，随口应了一句："1911年10月10日。"
马燕愣了一下："你咋记得这么清楚？"
姚玉玲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是手写的年代速记表，用红蓝笔标得清清楚楚："拿去看吧，我多抄了一份。"
马燕接过来翻了翻，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年代后面都附了事件。她抬头看了姚玉玲一眼，有点不好意思："玉玲，你复习得挺好吧？"
"还行，就是数学得多花时间。"
"数学我也头疼，"马燕叹了口气，"你回头有空教我两道呗？"
"行，你攒几道难的，攒够了来找我，我给你讲。"
马燕笑着把那张速记表小心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声"谢了玉玲"就跑了。姚玉玲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转身回了屋。桌子上摊着的数学卷子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她坐下来拿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条辅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