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云正在雨搭底下读书、写字,一抬头,见一个小要饭花子站在门口,吓得云一声大叫,转身跑回屋内。进了屋,脱鞋上炕,就把果匣子往炕琴(炕柜)里面塞。
云母亲见云慌里慌张的模样,问云:
“你藏那果匣子干什么?”
云回头看了一眼他母亲。
“要饭的来了,赶紧把好吃的藏起来。”
云母亲大喝一声。
“你给我放那。谁教的你,这么护食?”
云第一次见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吓得哭了起来。云母亲给云拭去眼泪,领着云来到了雨搭门口,见那小要饭花子依旧站在门前,便打开门,把那小叫花子领进了屋内。
大旱的头一年,云家的日子尚且过得下去,甚或,商店还能买到点心,云的果匣子里也便总有些存货。
那天,云母亲把那个小叫花子领进屋后,便从果匣子里给那小要饭花子拿了两个光头。那小要饭花子拿到手后,三下、两下塞进嘴里,使往下咽,噎得直嗝喽。
云母亲赶紧舀了半缸子凉水,那小要饭花子喝了进去,捶了捶胸脯,脸色方红润一些。
云母亲又给那小要饭花子拿了两个面鱼,待那孩子吃过之后,云母亲把那孩子领到洗脸盆前,给那孩子洗了把脸和头发。
洗过之后一看,竟是个大眼睛,圆脸蛋的俊俏丫头。
云母亲见了,稀罕得无可无可,赶紧给那小丫头洗了澡,找了两件云穿不上的旧衣服,给那小丫头换上。
云母亲刚给那丫头穿好衣服,梳了两个朝天锥的羊角辫,便见院内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人,喊着“丫蛋”的名字,就来到了云家门口。云母亲赶紧走出房门。
“大妹子,别喊了,你闺女在我这。”
云母亲刚说罢,那小丫头便喊着娘,从屋子里乐颠颠跑出来。
那女人看见那小丫头,先是一愣,随后不住地给云的母亲作揖。
“俺说大姐,看恁把俺闺女打扮的,俺都快认不出来了。”
云母亲一笑。
“大妹子,听你的口音,你也是山东人。咱们俩是老乡,客气什么?”
那女人见遇到了老乡,甚是亲切,又有些羞赧,直搓手。
“有恁这么个老乡,是俺和俺闺女的福分。恁看看俺这个样,咋好意思跟恁论姐妹?”
云母亲见那女人甚是外道,摆了摆手。
“大妹子,咱们是老乡,哪有那些说道?你赶紧进屋,咱姐俩们说两句话。”
那女人见云母亲执意请自己进屋,便扯了一下衣襟。
“俺掫不进去了。恁看俺这身衣服,这双鞋,泥头拐杖的,再把恁这屋子给弄腌臜了。”
云母亲“嗨”了一声。
“我也是从关里家逃荒过来的。我刚到关外那会儿,还不如你。进屋吧,没事。”
说话间,云母亲把那女人领进了屋,给那女人拿过来一个大饼子,一块咸菜疙瘩,盛了一碗高粱米粥。
趁着那女人吃饭的功夫,云母亲找出了两身旧衣裳,一双旧鞋,拿个包袱皮,给那女人包上。
“我说大妹子,家里的旧衣服都捐得差不多了。这两件是我的换洗衣裳。你的身量跟我差不多,你拿着,姐姐就这么一点心意。”
那女人手里拿着衣服,满脸涨红。
“这怎么能行?连吃带拿,恁让俺咋好意思?”
“我也就这么大力量了,你不嫌少就行。”
那女人闻言,赶紧作揖。
“遇上恁这么个活菩萨,谢恁还来不及。不瞒恁说,自打逃荒以来,俺娘俩还头一次穿上了这么像样的衣裳。”
说罢,那女人便要领着那丫头往门外走。可那丫头眼泪巴巴看着云,舍不得跟云分手,云也拽着那丫头的小手不松开。
云母亲见了,对那女人说:
“看样子,这俩孩子在一起没玩够。你就让丫蛋在我们家困一宿,明天一早,你再来接她。”
那女人说:
“那感情好,可乡下丫头没规矩,我怕她给恁添麻烦。”
“一个小孩子,麻烦什么?你舍得就行。”
那女人连忙点头。
“舍得,舍得,遇到恁这么个人家,还有什么舍不得?”
是日晚,云和丫蛋玩到了二更时分,两个人都跑得满头大汗。
云见丫蛋热得满脸通红,拿出一瓶格瓦斯,让父亲启开了瓶盖,递给了丫蛋。
丫蛋头一遭喝汽水,使劲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鼻涕一把泪一把,直喊:
“辣、辣、辣。”
一家人见状,笑得直不起腰来。
次日早晨,丫蛋醒来,便觉得身子底下湿冷一片。
原来,夜儿个晚上格瓦斯喝多了,竟把褥子尿出了一个大涸涝。
云母亲见状,赶紧给丫蛋洗了澡,又把那褥子拆洗了一遍,晾到了雨搭下。
西下屋马老三见云家的雨搭里晾着褥子,便叫来了一群淘孩子,在云家的雨搭外拍着手唱儿歌。
“呜哇镗,呜哇镗,娶个媳妇尿裤裆。”
云听了,气得瞪起了眼睛。
“你媳妇才尿裤裆。”
云母亲听雨搭外一派嘈杂,三步并作两步,从屋内跑出来。
“谁家的孩子?这么讨厌!”
马老三听到云母亲喊,一缩脖,领着一群孩子四散逃去。
三年饥荒过去,开始生产自救。
也就几年的光景,市面上竟一派繁荣。
粮店里米面充足,麦子连年丰收,政府甚或鼓励老百姓吃爱国面;
副食店里,蔬菜肉类,琳琅满目,海鲜摊上,螃蟹脚、乌贼鱼、甚或还摆了鲸鱼肉;
政府推广新生活运动,男人穿上了中山装,女人剪了五号头,胆大的女人还穿上了布拉吉;
工会组织跳交际舞,报纸上还刊登了漫画,说皮鞋一般大,裤腿一般粗,只看俩人转,男女分不出;
大街上路不拾遗,院子里夜不闭户。孩子们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浆”,手拉手排队上学。
或许是命里该然,或许是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突然间过上好日子不适应,也或许是某种必然,总之,好日子刚过三年,一场运动骤然而至,肖家以及云、雨、江、河、梅儿、星儿纷纷遭遇了厄运。
肖家被查抄,翻出了蟒袍玉带、凤冠霞帔、金砖银牌、翡翠玉石、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砸了兰花大缸、粉彩花瓶;烧了古画、焚了古书,肖家大太太心疼得昏死过去好几起。
云父亲在伪满时期曾当过铁路警长,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
那天,云刚放学,便听得肖家那个大杂院里人声嘈杂,从大院门口到自己家的雨搭里全是人。云见状,心里怦怦乱跳,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及至走到门前,便见建材商店一群年轻人站在雨搭里。箱子、柜被抬出来,衣服、被褥扔了一地。转过房头,山墙边上,云父亲带着高帽,挂着牌子,低着头靠在墙根上。
云赶紧走进屋内,见母亲靠在被摞子上,满脸是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见到云,云母亲的身子往被摞上一仰,用手捂着脸。
“儿子,磕碜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