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关外。
火把如龙。
裴玄站在驿站门前,手中捏着那封只有一句话的短笺。
“暗处有刀,不如站到灯下。”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旁随从都有些不安。
“大人?”
裴玄收起信,淡淡道:
“传令。”
“明日一早,钦差队伍不再隐行。”
“打出监察司旗号,走官道,入江州。”
随从一惊。
“大人,这样会不会太招摇?”
裴玄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招摇,才危险。”
随从顿时闭嘴。
裴玄望着驿站外越聚越多的人群。
商队、士子、乡绅、百姓。
所有人都知道钦差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江州私盐案而来。
原本他在暗处,对方可以随便动刀。
可现在他站到了灯下。
谁敢动他?
谁动,谁就是和整个江南的眼睛作对。
裴玄忽然笑了笑。
“陆寻。”
“一个寒门书生,倒是比京城里那帮老狐狸还敢赌。”
旁边随从低声问:
“大人,这个陆寻到底是什么人?”
裴玄淡淡道:
“我也想知道。”
“等到了江州,先见他。”
随从一愣。
“先见陆寻?”
“不错。”
裴玄眯起眼。
“柳清霜的密奏里,十句话有六句都和他有关。”
“江州的每一次破局,也都有他的影子。”
“这样的人,不亲眼看看,本官不放心。”
随从忍不住道:
“可他只是一个书生。”
裴玄转头看他。
“一个书生,能让江州知府跪在文庙前。”
“能让沈怀义开口供出户部右侍郎。”
“能让严府管事连夜派人杀他。”
“你还觉得他只是一个书生?”
随从脸色微变。
裴玄收回目光,看向江州方向。
夜色深沉。
远处官道像一条黑色长蛇,蜿蜒向南。
“明日入江州。”
“我倒要看看。”
“这个陆寻,到底是妖,还是才。”
……
江州。
小院里。
陆寻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钦差盯上了。
他现在正被青竹盯着。
而且盯得很严。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碗药。
一碟蜜饯。
一张纸。
纸上写着:
今日规矩。
第一,不许说话超过十句。
第二,不许写字超过五十个。
第三,不许下床超过半炷香。
第四,不许乱吃。
第五,不许气青竹。
陆寻坐在床上,看着第五条,陷入沉思。
前四条也就算了。
第五条是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向青竹。
青竹双手叉腰,满脸认真。
“看什么?”
“第五条很重要。”
陆寻拿起笔,刚想写。
青竹立刻道:
“你想清楚。”
“写一个字算一个字。”
陆寻手顿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比沈怀义还惨。
沈怀义至少还能在牢里说话。
他不能。
他默默放下笔。
青竹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
“喝药。”
陆寻看着那碗药,脸色一点点沉重下来。
这已经不是药了。
这是他每天必须面对的天劫。
他端起药碗,闭眼,一口灌下。
苦味瞬间席卷全身。
陆寻整个人僵了片刻。
然后伸手。
青竹拿起一颗蜜饯。
但没给他。
“先回答问题。”
陆寻瞪大眼睛。
还能这样?
青竹认真问:
“你今天会不会乱来?”
陆寻摇头。
“会不会偷偷下床?”
陆寻摇头。
“会不会趁我不注意多吃点心?”
陆寻犹豫了一下。
青竹立刻眯起眼。
陆寻赶紧摇头。
青竹这才把蜜饯递给他。
“乖。”
陆寻吃下蜜饯,心里悲愤。
他陆某人,堂堂文庙两首诗镇压江州士子,搅翻私盐大案,逼得沈怀义跪地认罪。
如今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用蜜饯拿捏。
世道不公。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了进来。
青竹立刻起身。
“大人,他今天很听话。”
柳清霜看了一眼陆寻。
“是吗?”
陆寻点头。
柳清霜淡淡道:
“那看来规矩有效。”
陆寻:“……”
他现在怀疑这主仆俩就是故意的。
柳清霜坐下,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青阳关回信了。”
陆寻眼神立刻变了。
他想拿笔。
青竹立刻把笔往后一收。
“你已经写了八个字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像是没看见他的求救。
直接道:
“裴玄已经公开身份。”
“明日走官道入江州。”
陆寻松了口气。
青竹问:
“裴玄是谁?”
柳清霜道:
“监察司总衙派来的钦差。”
“京城监察司副使。”
青竹眼睛一亮。
“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安全了?”
柳清霜摇头。
“不一定。”
“裴玄到江州,案子会正式移交总衙。”
“但京城那边,也会正式下场。”
青竹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收了回去。
陆寻轻轻敲了敲桌子。
柳清霜看他。
“你想说什么?”
陆寻看了一眼青竹手里的笔。
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他。
“只能写二十个字。”
陆寻点头,写道:
裴玄可信?
柳清霜沉默片刻。
“半信。”
陆寻抬头。
柳清霜继续道:
“裴玄是监察司老人,办案狠,手段冷。”
“他和我不是一路人。”
陆寻又写:
哪一路?
柳清霜道:
“他只看结果。”
“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些人。”
屋内安静下来。
青竹脸色微变。
“那他会不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裴玄会不会为了尽快结案,把陆寻推出去?
毕竟陆寻现在不是官,也不是监察司的人。
在某些人眼里,他最好牺牲。
柳清霜看了青竹一眼。
“不会。”
青竹松了口气。
柳清霜却又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会。”
陆寻笑了笑。
这个答案他不意外。
任何上位者都不会单纯。
裴玄能做到监察司副使,绝对不是善男信女。
对方来江州,不是来交朋友的。
是来收拾局面的。
至于他陆寻。
有用,就是谋士。
没用,就是麻烦。
如果有一天他的存在影响了案子,裴玄会怎么做,还真不好说。
柳清霜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
“有我在。”
陆寻一怔。
青竹也愣了一下。
苏云卿刚好端着点心进来,听见这三个字,脚步微微停住。
屋子里忽然安静。
陆寻看着柳清霜。
柳清霜却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普通话。
“你现在是我带出来的人。”
“不是谁想动就能动。”
青竹眼睛亮了。
“大人说得对!”
陆寻心里却莫名一暖。
他拿起笔,写了一句。
柳大人威武。
青竹看了一眼,忍不住道:
“你就不能写点正经的?”
陆寻看向她。
这还不正经?
这可是发自肺腑的夸奖。
柳清霜看着那几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清冷。
“少拍马屁。”
陆寻又写:
真心。
青竹立刻把笔抢走。
“超过字数了。”
陆寻:“……”
这丫头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钻。
……
傍晚。
江州城里关于陆寻的流言彻底散了。
不是没人再传。
而是没人敢传了。
文庙那一首《登高》出来之后,所有质疑都成了笑话。
甚至有书院先生直接当众评价:
“若《春江花月夜》尚可疑,此《登高》又如何解释?”
“陆寻之才,不在一诗一篇,而在胸中丘壑。”
这话很快传遍江州。
士子们重新围到文庙前,抄录《登高》。
还有人把“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写在墙上。
一时间。
陆寻的名声不但没被毁,反而更高了。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称他为“江州第一才子”。
当然。
陆寻本人并不知道。
他正在和青竹争第三颗蜜饯。
准确说。
不是争。
是用眼神争。
青竹抱着蜜饯盒,坚决摇头。
“不行。”
陆寻伸出两根手指。
意思是两颗太少。
青竹也伸出两根手指。
“就两颗。”
陆寻捂了捂胸口,假装伤口疼。
青竹一开始还有点紧张。
可很快反应过来。
“你装!”
陆寻闭上眼。
一脸虚弱。
青竹咬了咬唇。
明知道他装的。
但看见他脸色确实还白着,又有些心软。
“最多再给半颗。”
陆寻瞬间睁眼。
半颗?
还能这样给?
青竹掰开一颗蜜饯,真的给了他半颗。
“就这些。”
陆寻默默接过。
看着掌心半颗蜜饯,心情复杂。
这丫头越来越不好骗了。
就在这时,宋砚辞走进院中。
他一进门,看到陆寻手里那半颗蜜饯,微微一怔。
“陆公子这是……”
陆寻看向他。
眼神很平静。
但宋砚辞莫名看出了一丝悲凉。
青竹连忙把蜜饯盒收起来。
“宋公子来,是不是有事?”
宋砚辞轻咳一声。
“确实有事。”
柳清霜也从外间走来。
“说。”
宋砚辞正色道:
“魏管事那边审出一点东西。”
陆寻立刻坐直。
青竹下意识要拦。
但想到是正事,还是忍住了。
宋砚辞道:
“魏管事虽然不肯全招,但他提到黑水帮韩通之后,宋家那边查到一件事。”
“黑水帮这几年,不只是护送私盐。”
“还替人运过兵器。”
屋内气氛骤然一沉。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了。
“兵器?”
宋砚辞点头。
“数量不算大。”
“但不是普通刀剑。”
“是军弩。”
蒋恒刚好进门,听见这话,脸色大变。
“军弩?”
“大乾军弩管制极严。”
“私藏军弩,等同谋逆!”
陆寻眉头也皱了起来。
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私盐是钱。
军弩是兵。
如果严嵩年背后的人不只是捞钱,还在暗中调动军械,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柳清霜道:
“证据呢?”
宋砚辞道:
“还没有实证。”
“只有宋家船头回忆,三年前曾有一批密封铁箱从黑水帮水路入江州,又经赵家码头转走。”
“当时箱子极重,押送的人不许靠近。”
“后来那名船头喝醉后,无意中看见其中一只箱子裂开,里面露出弩机。”
蒋恒沉声道:
“那船头在哪?”
宋砚辞脸色不太好看。
“昨夜死了。”
“落水。”
屋内安静。
落水。
又是落水。
江州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意外落水”。
陆寻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苦笑。
“陆公子不必这么看我。”
“我知道这事太巧。”
“但人确实已经死了。”
陆寻拿过纸笔。
青竹想拦。
柳清霜却抬手。
青竹只好放开。
陆寻写道:
尸体找到了吗?
宋砚辞道:
“找到了。”
陆寻继续写:
谁最先发现?
宋砚辞一怔。
“这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宋家护卫。
护卫连忙道:
“是船头家里人报的信。”
陆寻摇头。
写:
问谁第一个看见尸体。
宋砚辞神情微动。
“陆公子怀疑?”
陆寻写:
他不一定死了。
屋内几人脸色一变。
青竹瞪大眼睛。
“尸体都找到了,还没死?”
陆寻写:
可以用别人的尸体。
柳清霜缓缓点头。
“若那船头知道军弩之事,有人想让他‘死’,未必一定要杀他。”
“也可以藏起来。”
宋砚辞脸色凝重。
“我马上让人去查。”
陆寻继续写:
查尸体脸,查牙,查旧伤,查家人反应。
宋砚辞看着这一行字,眼神变得认真。
“陆公子连仵作也懂?”
陆寻微微一笑。
没有回答。
青竹在旁边小声道:
“他懂的乱七八糟。”
陆寻看她。
什么叫乱七八糟?
这叫知识储备丰富。
柳清霜道:
“蒋恒,你也去。”
“是。”
蒋恒立刻带人离开。
宋砚辞也快步出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青竹有些不安。
“怎么又牵扯军弩了?”
“不是私盐案吗?”
柳清霜沉声道:
“私盐赚钱。”
“军弩要命。”
“若二者连在一起,背后的人恐怕不只是贪财。”
苏云卿脸色微白。
“他们想zao反?”
柳清霜没有回答。
这种话,不能轻易说。
陆寻却低头写了几个字。
未必zao反,也可能养私兵。
柳清霜看向他。
陆寻继续写:
大人物不会轻易zao反,但会养刀。
青竹皱眉。
“养刀?”
陆寻写:
关键时候,用来杀人,夺权,灭证。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下来。
这已经超出了青竹和苏云卿能轻松理解的范围。
但她们知道。
这件事很大。
比沈怀义更大。
比严嵩年更大。
陆寻写完后,手指轻轻顿了顿。
他忽然有种感觉。
江州案只是入口。
真正的大网,在京城。
而那张网里,可能不只是户部,不只是盐政,也不只是钱。
还有兵。
还有权。
还有他现在根本看不清的朝堂斗争。
想到这里,陆寻忽然有点头疼。
他真的不想当官。
也不想卷进什么夺权之争。
可偏偏。
事情一步步把他往里面推。
柳清霜看他脸色不对,皱眉道:
“怎么了?”
陆寻摇头。
柳清霜走近一步。
“伤口疼?”
陆寻继续摇头。
青竹小声道:
“那是不是药太苦,苦到心里去了?”
陆寻看了她一眼。
小青竹现在也会调侃人了。
他拿起笔,写:
我想吃肉。
众人:“……”
刚刚还在说军弩、私兵、朝堂大案。
他忽然来一句想吃肉。
气氛瞬间碎了。
柳清霜面无表情。
“清淡饮食。”
陆寻写:
一点点。
柳清霜道:
“不行。”
陆寻写:
鸡汤也行。
柳清霜看向青竹。
青竹立刻道:
“大夫说可以喝一点鸡汤。”
柳清霜想了想。
“去让厨房炖。”
陆寻眼睛微亮。
青竹忍不住笑。
“你倒是容易满足。”
陆寻心想。
人活着嘛。
总得有点盼头。
比如鸡汤。
比如蜜饯。
比如柳清霜偶尔不冷冰冰的时候。
……
深夜。
宋砚辞和蒋恒终于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精神一震。
那名船头。
果然没死。
死的是另一个身形相似的水手。
尸体被泡得面目浮肿,再加上家人被威胁,所以才认了尸。
真正的船头,名叫周阿六。
两日前被人带走。
去向不明。
但他妻子偷偷留下了一个线索。
黑水庙。
江州城外三十里,一座废弃水神庙。
宋砚辞沉声道:
“黑水庙是黑水帮早年据点之一。”
“后来官府剿匪,那里废弃。”
“但现在看来,未必真废了。”
柳清霜立刻道:
“点人。”
陆寻也坐了起来。
青竹一看他动作,立刻急了。
“你不许去!”
陆寻看向她。
青竹这次态度极坚决。
“大夫说你不能再乱动。”
“柳大人也说了。”
“你再动就绑你。”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她说得对。”
陆寻沉默。
他知道自己现在确实去不了。
胸口的伤不是小事。
上一次强撑已经让伤势反复。
再来一次,恐怕真要躺上几个月。
可周阿六牵扯军弩。
这人若真在黑水庙,必须救。
迟了就会死。
他拿起笔,写:
我不去。
青竹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陆寻又写:
但你们要带一个人。
柳清霜问:
“谁?”
陆寻写下三个字。
沈怀义。
众人一惊。
青竹下意识道:
“带他做什么?”
陆寻写:
黑水帮是沈怀义养的匪,他认得他们暗号。
柳清霜眼神微动。
“你确定?”
陆寻写:
他不一定愿意说,但他怕死。
宋砚辞点头。
“有道理。”
“若黑水庙有机关暗哨,沈怀义或许能认出来。”
柳清霜思索片刻。
“带他。”
陆寻继续写:
别让他坐马车,绑马上。
青竹一愣。
“为什么?”
陆寻写:
让黑水帮远远看见他。
柳清霜瞬间明白。
“用沈怀义引对方迟疑。”
陆寻点头。
黑水帮若真是沈怀义暗中养的匪,突然看见沈怀义被押来,第一反应一定不是立刻杀人。
而是慌。
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柳清霜看着陆寻,眼神深了些。
“你人在床上,还是不肯闲着。”
陆寻写:
闲着容易胡思乱想。
柳清霜问:
“想什么?”
陆寻顿了顿,写:
想鸡汤好了没有。
柳清霜:“……”
她真是白问了。
临出发前,柳清霜走到陆寻床边。
“好好待着。”
陆寻点头。
柳清霜又道:
“这次不许再设什么乱七八糟的局。”
陆寻眼神无辜。
他都不出门了,还能设什么局?
青竹在旁边小声道:
“大人,不能信他。”
陆寻看向青竹。
这小丫头已经彻底叛变了。
柳清霜想了想,竟然真的点头。
“所以你留下看着他。”
青竹立刻道:
“是!”
陆寻:“……”
不是。
黑水庙那么重要的行动,不带青竹就算了。
还让她专门盯自己?
他在柳清霜心里的危险程度,已经快超过黑水帮了吗?
柳清霜带人离开后。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苏云卿也跟着去了。
因为周阿六牵扯当年苏承业盐案,她坚持同行。
陆寻没有阻止。
他知道,苏云卿看着柔弱,其实心里比谁都硬。
屋内只剩青竹。
还有一碗刚送来的鸡汤。
青竹端着汤,轻轻吹了吹。
“喝吧。”
陆寻看着鸡汤。
终于感觉人生又有了光。
他接过碗,小口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
鲜香温润。
陆寻闭了闭眼。
活过来了。
青竹看他那副满足样,忍不住笑道:
“就这么好喝?”
陆寻点头。
青竹托着下巴。
“你说,大人他们会不会顺利?”
陆寻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点头。
青竹轻声道:
“你其实还是担心吧?”
陆寻沉默。
青竹没有逼他说话。
只是轻声道:
“我也担心。”
“但是大人很厉害。”
“苏姐姐也很聪明。”
“蒋大哥他们也都在。”
“应该没事的。”
陆寻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像是在安慰他。
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放下鸡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青竹身体一僵。
小脸瞬间红了。
“你……你干嘛?”
陆寻没说话。
只是笑了笑。
青竹低下头,小声嘀咕: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盯着你。”
陆寻点头。
表示知道。
夜色渐深。
黑水庙那边还没有消息。
陆寻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他总觉得。
这件军弩案,来得太突然。
像是有人故意抛出来的一根线。
周阿六到底是真知道什么?
还是有人故意让他们去黑水庙?
柳清霜此行,会不会又是一个局?
陆寻越想,越睡不着。
青竹坐在旁边,已经有些困了。
脑袋一点一点。
陆寻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能出去。
不能写太多。
不能说话。
这真是最憋屈的一局。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很轻。
三短一长。
陆寻眼神瞬间睁开。
这不是普通鸟鸣。
这是白天宋砚辞留下的暗号。
代表有急信。
陆寻缓缓坐起身。
青竹也被惊醒。
“怎么了?”
窗外,一支小竹筒从缝隙塞了进来。
陆寻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字迹潦草。
显然写得很急。
黑水庙空,沈怀义失踪。
陆寻脸色骤然变了。
青竹看见纸条,小脸瞬间发白。
“沈怀义失踪?”
“那大人呢?”
陆寻死死盯着纸条。
黑水庙空。
沈怀义失踪。
这八个字背后,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中计了。
对方真正目标不是周阿六。
也不是黑水庙。
而是沈怀义。
他们故意用周阿六和军弩,把柳清霜引过去。
再趁乱劫走沈怀义。
可问题是。
他们为什么不杀沈怀义?
为什么要带走他?
陆寻忽然想到一件事。
京城账本。
沈怀义说过,他在京城藏了一本真正的保命账。
对方现在劫走他,不是为了灭口。
是为了逼问账本位置。
陆寻猛地掀开被子。
青竹大惊。
“你干什么?”
陆寻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写下两个字。
备车。
青竹急了。
“不行!”
“大人说你不能出去!”
陆寻抬头看她。
眼神是青竹从未见过的冷静。
他继续写:
沈怀义不能丢。
青竹咬着唇。
“可是你的伤……”
陆寻写:
我不去,柳大人会有危险。
青竹身体一僵。
陆寻又写:
对方劫走沈怀义后,一定会设第二个陷阱等她追。
我要去拦她。
青竹脸色变了又变。
她知道自己应该拦陆寻。
可是她更知道,陆寻说得可能是真的。
如果柳清霜现在追错方向,就会很危险。
青竹握紧手指。
“我跟你一起去。”
陆寻看着她,写:
你留。
青竹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不!”
“我答应大人要看着你。”
“你去哪,我就去哪。”
陆寻还想写。
青竹却直接抢过纸笔。
“这次你说了不算。”
陆寻怔住。
青竹转身冲出房门。
“来人!”
“备车!”
夜色下。
小院再次动了起来。
陆寻披上外衣,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但这一趟,必须去。
因为江州这盘棋。
从这一刻开始。
已经不是他们在追敌人。
而是敌人。
终于开始反过来吃他们的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