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江州城门还未关闭,可城中街巷已经冷清了许多。
自从沈怀义倒台,许维被杀,严府管事落网之后,江州百姓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夜里随意出门。
谁都知道。
这座城表面平静。
可暗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刀。
一辆马车从小院后门驶出。
车轮压过青石路,发出低沉声响。
车厢里。
陆寻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
青竹坐在他对面,眼眶还红着。
她一路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气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寻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
青竹立刻瞪他。
“你不许说话!”
陆寻默默闭嘴。
然后伸手去摸纸笔。
青竹一把按住。
“也不许写!”
陆寻:“……”
完了。
这丫头是真生气了。
马车颠了一下。
陆寻胸口伤处被震得一疼,眉头微微皱起。
青竹看见了,立刻又急又气。
“疼了吧?”
“我就说你不能出来!”
“你偏要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硬?”
“是不是觉得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你知不知道大夫怎么说的?”
“你再乱动,真会落下病根的!”
说着说着。
青竹眼眶又红了。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大人交代?”
陆寻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平日里青竹总是被他逗得脸红跳脚。
像只容易炸毛的小兔子。
可这时候,她是真的担心。
陆寻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
“不会有事。”
青竹眼睛一瞪。
“第九句!”
陆寻:“……”
这时候还记着数。
青竹咬着唇,别过头。
“我不想跟你说话。”
陆寻无奈。
这丫头嘴上说不想跟他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胸口。
生怕他伤口又裂开。
马车继续往城外走。
随行的护卫不多。
只有四名监察司缇骑。
这是陆寻要求的。
人太多,反而容易惊动对方。
他们不是去硬抢人。
是去拦柳清霜。
或者说,是去拦她追进敌人真正布好的第二个陷阱。
青竹擦了擦眼睛,终于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大人会有危险?”
陆寻看向车窗外。
夜风吹动帘子。
远处城门火光一点点靠近。
他轻声道:
“因为沈怀义失踪得太容易了。”
青竹皱眉。
“什么意思?”
陆寻本不想说太多。
可这件事必须让青竹明白。
否则这小丫头一路上不会安心。
他尽量压低声音,慢慢道:
“黑水庙是个饵。”
“周阿六是个饵。”
“军弩也是个饵。”
“对方知道我们查到军弩后,一定会去黑水庙。”
“于是他们在那里布了空局。”
“真正目的,是制造混乱,劫走沈怀义。”
青竹急道:
“那大人肯定会去追沈怀义啊!”
陆寻点头。
“所以危险就在这里。”
“对方知道柳大人会追。”
“他们也知道,沈怀义手里有京城账本的线索。”
“只要沈怀义被劫,柳大人一定不会放弃。”
青竹脸色有些白。
“那他们会在哪里设陷阱?”
陆寻看向窗外。
“去黑水庙的路上,有三条分岔。”
“一条往淮水渡。”
“一条往旧盐仓。”
“还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
“往青山县方向。”
青竹愣住。
“青山县?”
陆寻点头。
“沈怀义若想保命,不会往江州城里跑。”
“黑水帮若想逼问账本,也不会在江州附近停留。”
“他们最有可能去一个柳大人熟悉,却又容易让她大意的地方。”
“青山县。”
青竹皱眉。
“为什么是青山县?”
陆寻轻轻吐出一口气。
“因为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陈家、粮仓、私盐、赵文谦。”
“而且青山县还有很多未清的陈家产业。”
“如果他们在青山县提前留了后手,柳大人追过去,就会以为那是沈怀义逃回旧线。”
“她会追。”
青竹越听越紧张。
“那我们现在去哪?”
“旧盐仓。”
青竹一愣。
“你不是说青山县最可能?”
陆寻摇头。
“青山县是他们想让柳大人以为的方向。”
“真正的路,是旧盐仓。”
“那里靠近水路。”
“能藏人。”
“能转船。”
“也能逼问沈怀义之后立刻灭口。”
青竹怔怔看着陆寻。
“你怎么能一下想这么多?”
陆寻苦笑。
“因为我不能动手。”
“只能想。”
青竹忽然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
“那你可以告诉大人,让大人自己去旧盐仓啊。”
“为什么你非要出来?”
陆寻沉默。
因为来不及。
因为信送到的时候,柳清霜恐怕已经追出去了。
因为柳清霜如果看到沈怀义留下的假痕迹,一定会第一时间判断方向。
她太会办案。
也太相信证据。
可这一次,对方就是在利用“证据”。
陆寻必须亲自去。
不是因为他不信柳清霜。
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局。
他轻声道:
“青竹。”
“柳大人很聪明。”
“但她是监察司的人。”
“她习惯看证据。”
“而对方这一次,给她看的证据,全是假的。”
青竹咬了咬唇。
“那你呢?”
“你看什么?”
陆寻看着车帘外的夜色,缓缓道:
“我看人心。”
青竹怔住。
陆寻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这话是不是有点装?”
青竹没有笑。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
“我觉得你现在很厉害。”
陆寻一愣。
青竹小脸微红,但还是认真道:
“虽然你平时很讨厌。”
“又嘴欠。”
“又贪吃。”
“又怕喝药。”
“还总是气大人。”
“但是……”
她声音低了一点。
“关键时候,你真的很厉害。”
陆寻看着她。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算夸吗?
前面那一长串听着像骂人。
但后面又确实像夸。
青竹说完,自己脸更红了,连忙别过头。
“反正你别误会。”
“我只是实话实说。”
陆寻忍不住笑了。
“嗯。”
“第十句!”
青竹立刻回头。
陆寻:“……”
他今晚的说话额度,就这么没了。
……
马车出城后,没有走官道。
而是转入一条窄路。
夜色深沉。
路两旁荒草丛生。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鸦啼叫。
四名监察司缇骑骑马护在车旁。
为首一人名叫唐烈,是蒋恒手下的人。
三十多岁,沉默寡言。
此刻他骑马靠近车窗,低声道:
“陆公子。”
“前面再走十里,就是旧盐仓。”
“但那边地势复杂。”
“我们人少。”
陆寻没有开口。
青竹看了他一眼,替他问: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等援兵?”
唐烈沉声道:
“属下不是怕死。”
“只是陆公子有伤。”
“若那边真有埋伏,我们未必护得住。”
青竹立刻紧张起来。
她也担心这个。
陆寻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地势。
月色很淡。
远处隐隐能看见一片低矮山坡。
山坡之后,应该就是旧盐仓所在。
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树林。
唐烈一愣。
“陆公子的意思是?”
青竹忽然反应过来。
“他不能说话了。”
唐烈:“……”
陆寻:“……”
这提醒有点尴尬。
青竹连忙从车里拿出纸笔。
“你写吧。”
陆寻接过,写下:
不进盐仓。
唐烈看完,皱眉。
“不进去?”
陆寻继续写:
先藏林中,等柳大人。
唐烈问:
“若柳大人不来呢?”
陆寻写:
她一定会来。
唐烈沉默片刻,点头。
“明白。”
马车很快驶入树林。
众人下车。
陆寻被青竹扶着下来。
脚刚落地,胸口便隐隐作疼。
他皱了皱眉。
青竹立刻看见。
“疼了?”
陆寻摇头。
青竹气道:
“你每次摇头都说明疼了。”
陆寻:“……”
这丫头越来越了解他了。
唐烈让人把马车藏进林子深处。
几名缇骑分散警戒。
陆寻站在树影下,望向旧盐仓方向。
那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没人。
但陆寻知道。
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危险。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柳清霜若追错方向,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以她的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折回来。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柳清霜。
也等对方露出尾巴。
……
另一边。
黑水庙。
柳清霜站在庙门前,脸色冷得像冰。
庙里空空荡荡。
没有周阿六。
没有黑水帮。
甚至连沈怀义也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几道凌乱脚印。
还有一块沈怀义囚衣上扯下来的布条。
蒋恒脸色难看。
“大人。”
“我们中计了。”
苏云卿站在旁边,脸色微白。
她手里握着一盏灯笼,照着地上的脚印。
“这些脚印往东。”
“是去青山县的方向。”
蒋恒立刻道:
“追吗?”
柳清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身,看着那块布条。
布条上有血。
像是沈怀义挣扎时留下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合理。
劫走沈怀义的人,往青山县方向逃了。
那里是私盐案最开始的地方。
也是陈家和赵家旧线所在。
若沈怀义真被带去那里逼问账本,完全说得过去。
可是……
柳清霜忽然想到了陆寻。
如果他在这里,会怎么想?
他一定不会只看脚印。
他会看人心。
柳清霜眼神微动。
“等等。”
蒋恒一愣。
“大人?”
柳清霜站起身,环顾四周。
“太明显了。”
苏云卿也反应过来。
“柳大人的意思是,这些脚印是故意留下的?”
柳清霜点头。
“沈怀义被劫。”
“对方若真想逃,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蒋恒皱眉。
“那真正方向是?”
柳清霜抬头看向西南。
“旧盐仓。”
蒋恒脸色一变。
“可是旧盐仓那边……”
“水路复杂。”
柳清霜冷声道:
“所以才最适合转移沈怀义。”
说完,她立刻翻身上马。
“去旧盐仓!”
苏云卿连忙跟上。
蒋恒也立刻带人转向。
一行人飞快离开黑水庙。
只留下空荡荡的破庙,在夜风里发出吱呀声响。
而他们离开不久后。
破庙屋顶上,一个黑影缓缓站起。
他看着柳清霜一行远去的方向,轻轻吹响一声短哨。
很快,另一道黑影从林中闪出。
“他们没去青山县。”
屋顶黑影沉声道:
“去了旧盐仓。”
“果然如魏管事所料。”
“柳清霜身边那个陆寻,不在也能影响她判断。”
“通知盐仓那边。”
“准备收网。”
……
旧盐仓。
位于江州西南。
早年这里曾是官盐中转之地。
后来水道改线,盐仓废弃。
如今只剩几排低矮仓房,周围芦苇丛生。
夜风吹过。
芦苇沙沙作响。
像无数人在暗中低语。
陆寻藏在林中,远远看着盐仓。
唐烈悄然回来。
“陆公子。”
“查过了。”
“盐仓外看不见人。”
“但里面有马蹄印。”
青竹低声道:
“有人进去过?”
唐烈点头。
“而且不止一批。”
陆寻拿起纸写:
水边呢?
唐烈道:
“水边有船痕。”
“新痕。”
陆寻眼神一沉。
果然在这里。
沈怀义很可能就在盐仓里。
或者刚被带上船。
青竹小声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寻写:
等柳大人。
青竹咬唇。
“如果等不到呢?”
陆寻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马蹄声。
唐烈立刻抬手。
几名缇骑同时握刀。
陆寻屏住呼吸。
片刻后,一道白影从林外掠来。
柳清霜。
她竟然比陆寻预估的还快。
陆寻心里一松。
柳清霜翻身下马,看见陆寻的一瞬间,脸色先是一变,随后彻底冷了下来。
“陆寻。”
这两个字,冷得吓人。
青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陆寻则默默移开目光。
他现在不能说话。
也不敢说话。
柳清霜快步走来。
“谁让你出来的?”
陆寻没吭声。
柳清霜看向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大人,是我……”
“我没拦住。”
柳清霜脸色更冷。
“你还帮他备车?”
青竹眼眶一红。
“我怕大人有危险。”
柳清霜一怔。
她看了看青竹,又看向陆寻。
胸口那处绷带虽然被外衣遮住,但陆寻脸色比白天还差。
显然这一路折腾,伤又被牵动了。
柳清霜又气又急。
可此时不是训人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
“等回去再跟你算账。”
陆寻默默点头。
苏云卿也赶到。
看见陆寻,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陆公子,你还是来了。”
陆寻摊手。
那表情仿佛在说:
没办法。
柳清霜不想再看他。
再看她怕自己真忍不住把人打晕扛回去。
蒋恒上前低声道:
“大人,盐仓情况如何?”
唐烈立刻把发现说了一遍。
柳清霜看向旧盐仓。
“他们应该还在里面。”
陆寻拿起纸,快速写了一句递给柳清霜。
柳清霜接过。
上面写着:
不要急着进,先看水路。
柳清霜皱眉。
“为何?”
陆寻继续写:
他们劫沈怀义不是为杀,是为账本。逼问需要时间。若问到后,会走水路。
柳清霜看完,立刻明白。
“守船。”
她看向蒋恒。
“带人绕到水边。”
“别惊动他们。”
蒋恒点头。
“是。”
柳清霜又看向唐烈。
“你带两人护住陆寻。”
陆寻刚想写“不用”。
柳清霜冷冷看他。
“你敢写一个不用,我现在就把你绑树上。”
陆寻手一顿。
默默把纸放下。
青竹低头憋笑。
柳清霜一眼扫过去。
青竹立刻严肃。
“我也看着他。”
柳清霜这才转身,带着苏云卿和几名缇骑悄然往盐仓靠近。
……
盐仓内部。
昏暗的仓房里。
沈怀义被绑在柱子上。
头发凌乱。
嘴角带血。
他显然已经挨过打。
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满脸络腮胡,左眼处有一道旧疤,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匪气。
正是黑水帮帮主。
韩通。
韩通手里拿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