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贺州迈步走进去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收藏室不大,四壁空空,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青灰色的砖墙,深色的木质地板,天花板上的几盏射灯恰到好处地亮着,将光线汇聚在房间正中央。
那里只放着一幅画。
《千里衡山图》被安放在一张定制的红木画案上,画轴两端垂着深色的丝绦,画幅缓缓展开,横陈在案面上。
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均匀地落在绢本上,山峦的轮廓、云雾的层次、松石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清晰可见。
这画本是宋家四大珍藏之一,平时一直放在保险室里陈列。
为了给京贺州,宋清词提前从保险室里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它铺展在这里。
整间收藏室,只放了这一幅画,满室空旷,只为衬这一纸山河。
京贺州站在画案前,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宋清词站在他的右手边,隔着半壁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介绍道:“这幅千里衡山图,是宋代的佚名画师所作,说是佚名,但业内普遍认为,这位画师的功底不在王希孟之下。只是生不逢时,作品未能传世,这一幅,是存世的孤品。
因为答应了要送您,所以总得让您看一眼原画。
整幅长卷长约三米,绢本设色,画的是南岳衡山的全景。
这幅画对保存环境要求很高,绢本设色最怕的就是光照和湿度变化。光线太强,颜料会褪色;湿度太高,绢本会发霉;太干燥,又会脆裂。
所以收藏室需要常年恒温恒湿,温度控制在二十度左右,湿度百分之五十到六十之间。光线太强或者时间太久,都会对颜料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种级别的古画,养护的门道很多,不是随便找个画框挂起来就行的。所以建议您带回港岛以后,请个专业人士来打理。”
她说完,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京贺州没有看画,目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端详一件比画更有意思的东西。
“宋小姐,这幅画,你喜欢吗?”
“这可是我宋家的四大藏品之一,”她抬起头,对上京贺州的目光,语气坦然,“当然喜欢。不过以后就归你了,还请京总好好保管。”
话落,她从画案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转赠协议”四个字,签了字,这幅画就正式归京贺州了。
京贺州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接。
“你喜欢,我送你。”他淡淡道。
宋清词愣了一下:“什、什么意思?”
京贺州靠在画案边沿,双手插在裤兜里,声音放低了几分:“意思是,这幅画还是你的。”
宋清词彻底愣住了:“你不要这画?”
“我要这画做什么?收藏麻烦,保养起来也麻烦。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条都记不住。”
他似笑非笑的又补了一句:“况且,我京家也没人喜欢古玩字画。”
不喜欢,当初帮她的时候为什么和她要这幅画?宋清词脑袋里一堆问号,试图从眼前的局面里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京总,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们宋家总归要有些表示的。既然不喜欢千里衡山图,我们天和居也有很多其他的收藏品,要不我带你去挑挑?”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觉得已经够敞亮了。天和居的库房他挑,挑到满意为止。
她只求一个两清。
他没有接话,靠在画案边沿,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动了。
他直起身,朝她迈了一步。
宋清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又迈一步,她又退一步。
他再迈,她再退。
收藏室本来就不大,画案占去了中间的位置,留给人的空间不过几步之遥。
宋清词退了十余步,后背就撞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抬眸时,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近到她的视线里只剩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近到他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空气也开始变得稀薄起来。
不是真的稀薄,是他的存在感太强,强到她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他的气息,清冽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宋清词被他看得浑身发烫,指尖都红透了。她想说“离我远点”,想说“这不合适”,想伸手推开他。
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也抬不起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敢动。
她怕自己一动,那最后一点距离就彻底没有了。
京贺州的手指从她耳侧掠过,下一秒,宋清词察觉到头上的压力一松,长发瞬间倾泻而下。
他从她的发间抽走了那支搭配旗袍的玉簪。宋清词猛地对上他的目光。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簪子,通体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心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绿宝石,像是白雪中凝住的一点朱砂,冷艳到了极致。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簪子上的那朵玉兰花瓣,动作缓慢而细致:“我要这个。”
宋清词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砰、砰、砰、砰。
可与此同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千里衡山图不要,天和居库房里的珍藏不要,要一根不值钱的簪子?宋清词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京、京总,这根簪子不值什么钱的......”
京贺州抬起眼看向她,嘴角那抹弧度慢慢加深了。
“宋小姐,我不缺钱。”他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坦荡到近乎嚣张的认真,
“我缺人。”
这话落下来,宋清词耳根瞬间红透。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话已经直白到不能再直白了,再听不懂就是装傻。
而她决定装傻。
“京总缺的是什么人?”她抬起眼,脸上挂着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我认识的人虽然不多,但多少有些人脉。京总说个方向,我可以帮你找找。”
京贺州垂下眼,拇指又摩挲了一下簪子上那朵玉兰花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拆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