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粗糙的巨大木杯重重砸在长桌上,酒液四溅。
“没什么好说的,不打不相识!”
巴顿咧着嘴,一把揽过加雷斯宽厚的肩膀。
另一只手举起满溢的木杯,直接怼到了对方脸前,“两位骑士老爷,刚才手重了点,得罪的地方都在酒里了,干!”
加雷斯和凯伦坐在长桌对面,面色有些僵硬。
但看着巴顿那副大咧咧的粗犷模样,再瞥见一旁笑吟吟斟酒的瑟琳娜,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端起了木杯。
烈酒入喉,像吞了一把刀子。
两人眉头微皱,紧绷的脊背却悄然松弛了些许。
伸手不打笑脸人。
在这种蛮荒的地界上,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力被碾压,本该是奇耻大辱。
但当得知那位年轻领主是一位活生生的“封君”后,这份屈辱反倒变得有些理所当然了。
败给一位注定要在王国呼风唤雨的封君部下,算什么丢人?
那叫提前切磋。
酒是世间最好的良药。
几轮觥筹交错,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犹如春雪消融。
随行的王国士兵见长官都放下了架子,也纷纷松了神经,跟破晓的护卫们凑作一堆。
王国骑士卸下了那层冰冷高傲的壳,话匣子也跟着被撬开。
瑟琳娜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只空酒杯。
她静静听着这帮汉子吹嘘,直到确认两名骑士眼底泛起醉意,这才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嘴:
“两位骑士大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只是我有些好奇……”
瑟琳娜装作不经意地替凯伦满上酒,声音慵懒,
“你们口中的那个‘人类高庭’,听起来如此强盛,连无边无际的迷雾都能辟出净土。
“那在那迷雾深处,高庭还有什么敌人吗?”
“敌人?当然是迷雾!”
凯伦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迷离,但语气依旧透着本能的敬畏:
“那无处不在的深渊怪物……高庭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抵御那些恶心的玩意儿。”
他摇晃着酒杯,补充道:“当然,迷雾里也不全是怪物。偶尔,也会遇到被薪火庇护的人类残裔。”
“每当发现新的火种,高庭就会出面吸纳。就像这次一样。”
“那高庭既然这么强,为什么只是‘吸纳’?”
瑟琳娜适时地露出疑惑,“既然高庭有那么庞大的战舰,有那么多强者,为什么不直接消灭反抗者,将领地占领下来呢?”
凯伦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抹敬畏。
“因为薪火。”
凯伦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谈论某种不可触犯的禁忌,
“薪火庇护人类,也注视着人类……高庭确实有不得无故杀戮之类的纲领。但真正让诸国不敢赶尽杀绝的,是薪火的反噬!”
“小型的碎片世界,连完整的规则都没有,根本撑不起一个伟大的国度,所以只能被诸国吞并同化。”
“小型的碎片世界,连完整的规则都没有,被吞并同化也就罢了。”
“但如果有谁,敢对一座拥有完整薪火核心的城池进行灭绝式屠杀……”
“那最后的结果,必将被薪火所厌弃。”
凯伦压低了声音,神情难得地严肃起来:
“几百年前,高庭曾有一个极其强盛的帝国,试图用屠城的方式抹除其他国度的火种。结果呢?”
“一夜之间,那座帝国被天降的深渊彻底吞噬,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留下!”
“所以,诸国间的攻伐,最多也就是削去爵位、分裂领土,绝不敢斩尽杀绝。”
说到这,凯伦指了指头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像我们头顶那艘战舰。主炮一开,确实能把你们这城堡轰塌一半。”
“但瓦伦汀大人敢下令开炮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凯伦讪讪地笑了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挫败。
“所以,他只能带我们下来,指望靠骑士的武力压服你们,让你们心甘情愿地签下附庸契约。但结果……您也看见了。”
结果当然是装腔不成,反被当狗一样按在地上捶了一顿。
瑟琳娜眼底精光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为他倒满。
原来如此。
悬在头顶的战舰不是摆设,而是受限于薪火的底层规则。薪火不仅是庇护,更是一道悬在所有大势力头顶的铡刀。
凯伦端起满上的酒杯,眯着眼睛打量了瑟琳娜片刻。
他看似喝醉了,脑子里却在飞速权衡。
眼前这个领地虽然落后,但拥有一位活生生的封君,这就是天大的政治筹码。
提前交好,绝对稳赚不赔的买卖。
“所以,亚修大人的地位……非常特殊。”
凯伦盯着杯中的倒影,索性把话挑明:
“他虽然觉醒了封君的权能,但名下的领土和人口却少得可怜。”
凯伦抬眼看向瑟琳娜,“如果我没看错,你们如今这片所谓的新烬领,所有人口加起来,还不到十万人吧?”
“在王国,一个普通的郡,人口至少十万起步;一个行省,更是有百万人之巨。”
“但你们知道,整个奥兰多王国,亦拥有足足9位封君。”
“封君虽然确实贵重,但亦绝非不可替代。”
“王国目前的最高战力,那位镇守王都的传奇大人,便不是封君。”
凯伦压低声音,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封君最重要的价值在于——说话的权利。”
他死死盯着瑟琳娜的眼睛:
“当诸国出现纷争,或者人类高庭发动大决议时。”
“只有封君以及传奇强者,才有资格踏入高庭拥有一席之地,握有那决定千万人生死的投票权!”
“而如今的奥兰多王国……”
凯伦苦笑一声,“王室势微。卡莱尔公爵权倾朝野,虎视眈眈。其余大贵族大都冷眼旁观,两不相帮。”
“真正死忠于王室的力量,已经不足一半。卡莱尔公爵在高庭掌控的席位,马上就要压过王室了。”
他直视瑟琳娜,“所以,王室现在迫切需要一名新的、没有根基的封君来打破僵局。”
“亚修大人当然可以拒绝王国,以独立封君的身份直接前往高庭。但这很难。”
“一个没有庞大人口和资源支撑的低阶爵位,进了高庭,就像一块没有刺的肥肉,会被那些古老的国度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但如果亚修大人能选择奥兰多王室……”
凯伦咧嘴一笑:“王室所能的回报,绝对超出你们的想象。”
瑟琳娜眼中精光大盛。
原来如此。
王室的危机,就是新烬城最大的底气。
亚修大人不仅不是砧板上的肉,反而是能左右王国天平的那颗沉重砝码!
她正欲开口再套取一些那位卡莱尔公爵的情报。
“吱呀——”
偏厅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大厅内的喧嚣骤然一停。
亚修与瓦伦汀并肩走了出来。
瓦伦汀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目光便扫到了长桌上那些勾肩搭背、醉醺醺的王国士兵。
瓦伦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庞黑的如同锅底。
“加雷斯!凯伦!”瓦伦汀低声呵斥,眼底满是恼怒。
自己在这边费尽口舌谈判,手底下的人倒好,跟这群土著打成一片了?!
别动怒,瓦伦汀男爵。”
亚修捕捉到了瑟琳娜隐秘的眼神暗示,神色微动,转头看向这位王室特使:
“我看两位骑士也累了,今天天色已晚,不如先行歇下。剩下的合作细节,明日再谈不迟。”
瓦伦汀哪有休息的心思,只觉心急如焚。
一位活生生的野生封君就在眼前,他恨不得现在就掏出契约让对方画押,然后连夜绑回王都。
可看着满屋子醉醺醺的手下,他知道,今天是不可能逼这位深不可测的封君表态了。
“……亚修大人说得是。”
瓦伦汀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火气压回肚子里,挤出一个僵硬却不失礼节的微笑,
“那既然如此,一切就依大人的安排,我们明日再行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