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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这口气非争不可

    秦璐转过头,又看了秦德旺一眼。

    这个她叫了二十年“叔”的人,从始至终站在台阶上,叼着烟,冷眼旁观。

    她又扫了一眼秦婶和秦小军。

    婶子那张气得扭曲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她不甘心把房子还回去,不甘心丢了纺织厂的工作,不甘心这白捡的日子就这么到头了。

    堂弟手还握着铁锹把,眼神里有股子凶狠,但凶狠底下是心虚。

    这家人从来就没把她当过侄女。

    她是个顺带的累赘,是个白吃白喝的包袱,是将来可以换一笔彩礼的赔钱货。

    秦璐把眼泪擦干净,攥紧林国栋的手,声音发哑但稳稳当当:“咱们走。”

    她拉着林国栋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秦婶的骂声追着他们的脊梁骨,一句比一句难听。

    “穷得叮当响还敢给人出头!两个窝囊废凑一块儿,也敢来要房子?

    滚远点!再敢来叫你们躺着出去!”

    秦小军把铁锹往院门上一靠,叉着腰站在门口,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铁皮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院子里秦婶还在骂骂咧咧,声音穿墙出来,渐渐被巷子口灌进来的北风吞没了。

    秦璐拽着林国栋的手,走出那条巷子,她的眼泪一路淌,但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你停下。”她拽他的衣角,“让我看伤。”

    林国栋把车停稳。

    秦璐绕到他身后,伸手去解他军大衣的扣子。

    他挡了一下,被她把手拨开了。

    军大衣脱下来,中山装也解开,厚毛衣掀起来。

    后背上肿起一道两指宽的红印子,从肩胛骨一直拖到腰眼,皮下渗着暗紫色的淤血。

    左肩上那块已经泛青了,鼓起来半个巴掌大一个包。

    秦璐伸手碰了碰那道肿痕,指尖在发抖。

    林国栋嘶了一声,肩膀本能地绷紧了。

    她猛地缩回手,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不该让你来的。”她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看见了,他们就是一群泼皮无赖。

    我婶子撒泼打滚,我堂弟抄家伙就打人,我叔就站在那儿看,不动手也不拦。

    其实他最阴,他比谁都精,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以前街道办的干部来调解,让我堂弟堵着门骂了三天。

    左邻右舍谁也不敢管,谁管他们就跟谁闹。

    你今天挨这两下,要是打在头上……”

    “秦璐。”林国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你看着我。”

    秦璐抬起泪眼,鼻尖冻得通红。

    “你听我说,你男人不是没挨过打,看守所我蹲过,号子里我待过,今儿这两下,我受得住。”

    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你记着,你是我林国栋的媳妇,是林家的人。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们今儿打我这两下,我记着。

    但房子是你爸的,抚恤金是你爸拿命换的,谁都抢不走。

    这口气,咱们非争不可。”

    秦璐咬着嘴唇,眼泪又滚下来。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心疼你挨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条命往后也是你的。

    但房子和钱,我得要回来,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是我妈临走前攥着我的手念叨的,我不能便宜了他们。”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林国栋:“可你也看见了,他们不讲理,跟他们说道理没用,他们只认横的。

    咱们两个人去,就是送上门挨打的,得换个法子。”

    林国栋看着她。

    刚才在院里张开胳膊挡在他前面的那个秦璐,和眼前这个冷静下来动脑子想办法的秦璐,都是他媳妇。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又酸又热。

    “法子有的是。”他把秦璐冰凉的手揣进自己衣服口袋里,隔着口袋布握紧了,“我二哥跟县公安局刘局长是老交情,可以找刘局长帮忙。

    这不是去走后门,是正正当当走法律。

    纺织厂的顶岗记录、机械厂的抚恤金单据、房子的产权档案,这些铁证摆在那儿,不是他们嗓门大就能赖掉的。”

    秦璐点头,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对,厂里的档案他们搬不走也烧不掉。

    我爸是机械厂的,我妈是纺织厂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老职工,厂里不可能没记录。”

    “还有左邻右舍。”林国栋说,“你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街坊邻居都看着。

    你叔婶怎么待你的,你堂弟怎么欺负你的,总有愿意作证的人。

    以前没人替你出头,是因为你一个孤女,得罪他们划不来。

    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秦璐深深吸了口气,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干净。

    “行,咱们先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这口气,我闷在心里四五年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林国栋把军大衣重新披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后背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吭声,咬着牙跨上了自行车。

    “上车。”他说,“回家。”

    秦璐坐上车后座,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军大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有力又稳当。

    自行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车辙,嘎吱嘎吱地响。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直直地往上升。

    秦璐把脸往林国栋背上又贴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一个人了。

    有人护着她。

    林国栋和秦璐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红霞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院门响,探头一看,见儿子推着自行车进来,秦璐跟在后面,两人身上都是土,秦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就迎了出来。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林海柱在堂屋门口卷烟,抬头看见两人这副模样,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秦璐低着头,想挤个笑出来,嘴角刚扯开一点,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没啥事……”

    “没啥事你眼睛肿成这样?”

    李红霞把锅铲往林海柱手里一塞,拉过秦璐的手,“跟妈说,到底咋了?是不是林国栋这兔崽子欺负你了?”

    “妈,我没欺负她。”

    林国栋把自行车支好,脱下军大衣搭在车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我被人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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