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璐转过头,又看了秦德旺一眼。
这个她叫了二十年“叔”的人,从始至终站在台阶上,叼着烟,冷眼旁观。
她又扫了一眼秦婶和秦小军。
婶子那张气得扭曲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她不甘心把房子还回去,不甘心丢了纺织厂的工作,不甘心这白捡的日子就这么到头了。
堂弟手还握着铁锹把,眼神里有股子凶狠,但凶狠底下是心虚。
这家人从来就没把她当过侄女。
她是个顺带的累赘,是个白吃白喝的包袱,是将来可以换一笔彩礼的赔钱货。
秦璐把眼泪擦干净,攥紧林国栋的手,声音发哑但稳稳当当:“咱们走。”
她拉着林国栋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秦婶的骂声追着他们的脊梁骨,一句比一句难听。
“穷得叮当响还敢给人出头!两个窝囊废凑一块儿,也敢来要房子?
滚远点!再敢来叫你们躺着出去!”
秦小军把铁锹往院门上一靠,叉着腰站在门口,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铁皮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院子里秦婶还在骂骂咧咧,声音穿墙出来,渐渐被巷子口灌进来的北风吞没了。
秦璐拽着林国栋的手,走出那条巷子,她的眼泪一路淌,但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你停下。”她拽他的衣角,“让我看伤。”
林国栋把车停稳。
秦璐绕到他身后,伸手去解他军大衣的扣子。
他挡了一下,被她把手拨开了。
军大衣脱下来,中山装也解开,厚毛衣掀起来。
后背上肿起一道两指宽的红印子,从肩胛骨一直拖到腰眼,皮下渗着暗紫色的淤血。
左肩上那块已经泛青了,鼓起来半个巴掌大一个包。
秦璐伸手碰了碰那道肿痕,指尖在发抖。
林国栋嘶了一声,肩膀本能地绷紧了。
她猛地缩回手,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不该让你来的。”她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看见了,他们就是一群泼皮无赖。
我婶子撒泼打滚,我堂弟抄家伙就打人,我叔就站在那儿看,不动手也不拦。
其实他最阴,他比谁都精,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以前街道办的干部来调解,让我堂弟堵着门骂了三天。
左邻右舍谁也不敢管,谁管他们就跟谁闹。
你今天挨这两下,要是打在头上……”
“秦璐。”林国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你看着我。”
秦璐抬起泪眼,鼻尖冻得通红。
“你听我说,你男人不是没挨过打,看守所我蹲过,号子里我待过,今儿这两下,我受得住。”
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你记着,你是我林国栋的媳妇,是林家的人。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们今儿打我这两下,我记着。
但房子是你爸的,抚恤金是你爸拿命换的,谁都抢不走。
这口气,咱们非争不可。”
秦璐咬着嘴唇,眼泪又滚下来。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心疼你挨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条命往后也是你的。
但房子和钱,我得要回来,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是我妈临走前攥着我的手念叨的,我不能便宜了他们。”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林国栋:“可你也看见了,他们不讲理,跟他们说道理没用,他们只认横的。
咱们两个人去,就是送上门挨打的,得换个法子。”
林国栋看着她。
刚才在院里张开胳膊挡在他前面的那个秦璐,和眼前这个冷静下来动脑子想办法的秦璐,都是他媳妇。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又酸又热。
“法子有的是。”他把秦璐冰凉的手揣进自己衣服口袋里,隔着口袋布握紧了,“我二哥跟县公安局刘局长是老交情,可以找刘局长帮忙。
这不是去走后门,是正正当当走法律。
纺织厂的顶岗记录、机械厂的抚恤金单据、房子的产权档案,这些铁证摆在那儿,不是他们嗓门大就能赖掉的。”
秦璐点头,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对,厂里的档案他们搬不走也烧不掉。
我爸是机械厂的,我妈是纺织厂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老职工,厂里不可能没记录。”
“还有左邻右舍。”林国栋说,“你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街坊邻居都看着。
你叔婶怎么待你的,你堂弟怎么欺负你的,总有愿意作证的人。
以前没人替你出头,是因为你一个孤女,得罪他们划不来。
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秦璐深深吸了口气,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干净。
“行,咱们先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这口气,我闷在心里四五年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林国栋把军大衣重新披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后背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吭声,咬着牙跨上了自行车。
“上车。”他说,“回家。”
秦璐坐上车后座,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军大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有力又稳当。
自行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车辙,嘎吱嘎吱地响。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直直地往上升。
秦璐把脸往林国栋背上又贴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一个人了。
有人护着她。
林国栋和秦璐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红霞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院门响,探头一看,见儿子推着自行车进来,秦璐跟在后面,两人身上都是土,秦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就迎了出来。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林海柱在堂屋门口卷烟,抬头看见两人这副模样,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秦璐低着头,想挤个笑出来,嘴角刚扯开一点,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没啥事……”
“没啥事你眼睛肿成这样?”
李红霞把锅铲往林海柱手里一塞,拉过秦璐的手,“跟妈说,到底咋了?是不是林国栋这兔崽子欺负你了?”
“妈,我没欺负她。”
林国栋把自行车支好,脱下军大衣搭在车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我被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