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远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着,可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从容、笃定,还有一种“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的松弛。
他站在路灯下,双手背在身后,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沉稳得像一口老井,深不见底。
他原本在泰安处理公司的事。但在李江浔出现在四季酒馆的那一刻,他就有预感会出事。
白家的人一直盯着李江浔,从丘城商会那一次开始就没有断过。李江浔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虽然不能事无巨细地全部掌握,但大致动向是看得住的。所以当他知道李江浔去了四季酒馆,而且白锦书也在那家酒馆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让司机备车从泰安赶了过来。
他到了之后没有进去,就在警局外面等着。然后他发现了林晚瑶安排的人的动向——那几个暗中跟着李江浔的人,在林晚清赶到之后也动了。白明远不用想也知道林晚瑶接下来会做什么。所以他先给林晚瑶打了那通电话,告诉她不要插手。
这是他们白家自己的事。李江浔惹的是白锦书,欺负的是白家的儿子,这件事必须由白家来收尾。林晚瑶掺和进来,只会把水搅浑。
之后,他又发现林晚清来了。白明远没有阻拦。他没有让人拦住林晚清,没有让警察把她挡在外面,就那么看着她急匆匆地走进了警局。对于他来说,林晚清的出现是意外之喜。他一直想让白锦书彻底断了跟林家的念想,而林晚清坐在李江浔身边、替李江浔说话——这一幕,比白明远自己说一百句“那女人不值得”都管用。他要用这把火,把白锦书心里最后那点残余的念想烧干净。
但他也预料到林晚瑶会来。林晚清来了,林晚瑶不可能坐得住。那个姐姐有多护短,白明远心里清楚。所以他拦在警局门口,不可能让林晚瑶进去搅局。他有自己的安排,林晚瑶的出现只会打乱。
林晚瑶此刻眸光一冷。
她站在路灯下,黑色大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她看着白明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白叔叔,茶就没必要了。我也有事要处理。”
她说着,侧身就要越过白明远往警局里走。高跟鞋在地上转了个方向,鞋尖朝向警局的大门,姿态里带着一种“我不想跟你多说”的决断。
白明远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挡路,可就是过不去。
他的脸上笑容微动,语气依旧不急不躁。
“林总,电话里头不是说好了吗?这是他们白家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该退一步了”的分量。
林晚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白明远。她的面色冷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客气的强硬。
“白叔叔,我妹妹在里面。我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自己妹妹掺和进这种事情里不管不顾吧?”
白明远突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可很真实,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意味。
他看着林晚瑶,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略带调侃的语调。
“林总,那日在丘城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过你妹妹悔改了吗?你不是说你妹妹站在锦书这边吗?去也就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一个李家的旁系而已,不至于。”
林晚瑶闻言,脸火辣辣地疼。
她站在那里,被白明远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张嘴想反驳。
想说我妹妹是站在白锦书这边没错,可她现在进去是为了什么谁知道?想说李江浔虽然是旁系,可那个男人有多能蛊惑人心她心里清楚。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白明远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她确实说过那句话。在丘城商会的时候,她亲口说的。
说自己妹妹林晚清悔改了,站在白锦书这边了。现在她自己妹妹跑进警局坐在李江浔身边,她还有什么脸说那些话?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抿着嘴站在那里,面色又青又白。
白明远此时适时地递出台阶。
他侧过身,朝旁边那家小茶馆努了努嘴。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夜风里晃动了一下,像一只温暖的眼睛在眨。
“林总,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今天的事,也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一下。“先坐下喝喝茶,他们年轻人的事就不必太多干涉了。让他们自己解决。”
林晚瑶闻言,长吁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带着一种无奈的、认命了的妥协。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她最后还是缓缓移步,朝着那家小茶馆走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既然来了,后续也不会出什么事。跟白明远杠上,不值得。白家在泰安的根基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她在江城能呼风唤雨,可在泰安的地界上,白明远才是那个说话算数的人。
而且她也很好奇白明远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他说的这个“福”,是什么?
……
于此同时。
调解室内。
民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坐在桌子的一端,手里拿着那份薄薄的笔录材料,翻了翻,又合上,眉头微微皱着。他本来不想插嘴,做调解工作的,最忌讳的就是偏袒任何一方。可他听完了酒馆里那几个被带来的客人的笔录,又听完了刘齐和张浩的说法,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酒馆里有些人被带了回来做笔录,但几乎全都是对这个所谓的“受害者”的谴责。有人说他抢话筒上台,有人说他说话太难听了,有人说他一直在故意激怒白锦书。甚至有一个小姑娘直接说——“那人就是活该,我要是白锦书我也砸他。”
如果是单方面的殴打,那可能造成故意伤害罪。但受害者却是侮辱他人为先、激怒他人殴打自己,这样的话又另当别论。法律上有个东西叫“被害人过错”。被害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甚至免除行为人的责任。
再加上李江浔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在场那么多人听着呢,都记在笔录里了。什么“舔了三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有可无的一条狗”。
这些话说出来,换了谁站在白锦书那个位置上,都很难保持冷静。
民警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林晚清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中立。
“林小姐,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