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湿了于华北的衬衣。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丁义珍说完后，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于华北，看着他脸上表情的急剧变化，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震惊、慌乱和一丝恐惧。
丁义珍的嘴角，似乎又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你……你什么意思。”
于华北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但语调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按你这么说，赵瑞龙在山水集团，真的只是个小股东。你在开什么玩笑。”
丁义珍淡然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然你以为呢。”
丁义珍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耐心解释的味道。
“如果山水集团赵瑞龙是大股东，他一个商人，直接持股就是了，有什么必要找人代持。”
“毕竟他名下又不是只有山水集团一家公司，惠龙公司他就持股百分之八十，是绝对控股大股东。”
“他有什么必要在山水集团，搞代持协议这一套。”
丁义珍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至于大风厂的事情，的确是我，和山水集团这些股东，商量以后做的。”
“具体怎么操作，高小琴应该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
于华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丁义珍的逻辑无懈可击。
赵瑞龙没有必要在自己控股的公司里玩代持，除非，他根本不是真正的控制者，他只是代理人，甚至是……白手套。
而能让赵瑞龙当白手套的人……
于华北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猎手，盯上了一条可能咬出大鱼的线索。
现在才发现，自己可能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而悬崖下面，盘踞着根本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
他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于华北脑海中炸响。
李昭明。田国富。
他们那么轻易地让丁义珍被自己“抢走”，又那么“配合”地让自己来审讯。
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丁义珍会说出这些。
他们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引到这里，让自己亲手揭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冷汗涔涔而下。
于华北感到一阵眩晕，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向上面汇报，需要重新评估一切。
绝不能再顺着丁义珍的话问下去了。
每多问一句，可能就离深渊更近一步。
“丁义珍。”
于华北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急迫而显得有些尖利，试图打断这危险的对话，也打断自己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让你老实交代问题，你居然在这里跟我东拉西扯，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他霍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今天的审讯到此为止。你在这里好好反思，端正态度。我改天再提审你。”
说完，于华北几乎是不再给丁义珍任何说话的机会，也顾不上观察旁边中纪委联络员和省纪委记录员的表情，转身就朝审讯室门口快步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凌乱，甚至带着一丝仓皇，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和巨大压力的房间。
然而，他刚拉开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脚步还没完全踏出去，就猛地顿住了。
门口，田国富正站在那里。
不知何时，他已经从观察室出来了，就静静地站在审讯室门外不远处的走廊里，背着手，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笑容，正看着于华北。
走廊顶灯的光线洒在田国富身上，让他那张平时颇为严肃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莫测高深。
“华北同志。”
田国富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于华北耳中。
“这是要干嘛去啊。审讯这么快就结束了。有收获吗？”
于华北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避开田国富的视线，侧过头，用故作轻松、实则底气不足的语气说道。
“这个丁义珍，在这里胡乱攀咬，东拉西扯，就是不肯老实交代实质性问题。”
“我看啊，他这是心存侥幸，顽抗到底。今天的审讯，恐怕很难出什么结果了。时间也不早了，干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让他自己好好反省反省，我们改天再提审。”
他说着，脚下已经微微挪动，似乎想从田国富身边绕过去。
田国富脸上最后一点礼节性的温度消失了。
那原本就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瞬间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向于华北。
“华北同志。”
田国富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砸在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刚才的审讯过程，可是全程录音录像的。”
“我坐在观察室，听得清楚，看得分明。”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份量充分压在对方心头。
“丁义珍刚才，明确交代了山水集团大风厂项目的幕后股东。”
“京师乾元集团王文远，魔都凯撒集团赵存文，临海南湖集团古正浩。他还指出，代持股协议就在赵瑞龙手里。”
田国富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于华北更近了些，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增强。
“他指认这些人，就是大风厂事件背后真正的主导者和利益获得者。”
“这是重要的涉案线索和嫌疑人供述。”
他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
“你作为省委大风厂历史遗留问题专项调查组的负责人，面对嫌疑人如此明确的指证，连最基本的、哪怕是表面上的求证姿态都不做，张口就说丁义珍是在‘胡乱攀咬’。”
田国富的目光紧紧锁定于华北闪烁不定的眼睛。
“华北同志，你的依据是什么。”
“是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证明丁义珍在说谎。”
“还是说，你凭借主观臆断，就认定他在‘攀咬’。”
“丁义珍的供词，无论真假，都直接指向了案件的核心——大风厂股权变更背后的真实利益流向。”
“这是你调查组职责范围内必须核查清楚的关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