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那种不容辩驳的权威感。
“我现在，以汉东省纪委书记的身份，正式对你，于华北同志，行使纪委的监督权。”
“我要求你，务必按照丁义珍的证词线索，严格履行你作为调查组负责人的职责和义务。”
“你必须立即组织力量，对丁义珍供述的这三家企业，以及其与山水集团、赵瑞龙之间的股权代持关系，进行初步的、紧急的核实与调查。”
“这是程序要求，也是你作为调查组组长不可推卸的责任。”
田国富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否则，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是在刻意无视嫌疑人的重要口供，意图掩盖大风厂事件背后的幕后真相。”
“你的这种行为，已经不仅仅是工作方式方法问题，而是涉嫌利用职权，阻挠调查，包庇可能存在的违法犯罪行为。”
他盯着于华北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宣布。
“如果接下来，调查组不对丁义珍的供述采取任何跟进核查措施，我将立刻以省纪委的名义，申请召开省委常委会特别会议，就你在此次审讯中的异常表现和可能存在的失职渎职、甚至更严重的问题，进行讨论和定性。”
“同时，我会将今晚审讯的录音录像资料、丁义珍的供述笔录、以及你作为调查组负责人拒绝跟进核查的情况，一并整理成专题报告，上报中枢纪委，请求中枢纪委介入调查此事，调查你于华北在此案中是否存在违纪违法行为。”
田国富这番话，如同一连串精准而沉重的炮弹，毫无保留地轰击在于华北已然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他每一句都扣住了“程序”、“职责”、“监督权”这些于华北无法反驳的大义名分，每一句都将于华北可能的行为路径堵死，并将最严重的后果赤裸裸地摆在于华北面前。
申请常委会讨论定性。
上报中枢纪委。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于华北灵魂都在颤抖。
常委会上，沙瑞金的态度已经明了，李昭明更不用说，田国富若再拿出确凿的“不作为”证据，他于华北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而上报中枢纪委……郑家或许能提供一些庇护，但一旦被中枢纪委正式盯上、立案调查，他的政治生命几乎可以宣告终结，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却感到一阵阵燥热和眩晕。
田国富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把于华北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觉得丁义珍在胡扯，想强调那三个公司背景复杂需要从长计议，想说自己并没有不查只是需要时间……
但在田国富那套严密逻辑和咄咄逼人的问责面前，所有这些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狡辩。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郑国涛远在京城，鞭长莫及。
沙瑞金不会为他说话。
李昭明和田国富是一伙的。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被困在这条冰冷的走廊里，面前是田国富这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他抬起头，看向田国富，眼神里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挣扎，以及深深的无奈。
于华北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强行压抑。
“国富同志……你，你不要这么激动嘛。”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怎么会……怎么会想要掩盖大风厂的幕后真相呢。”
“查，我肯定是要查的。丁义珍交代的线索，我们调查组……一定会认真核实的。”
他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敷衍和急于摆脱当前困境的仓促。
“只是……你看，现在这么晚了，而且他说的这几家公司，涉及京师、魔都、临海，跨了好几个省份，调查起来需要协调，需要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嘛。”
“我的意思是，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回去立刻研究，制定详细的调查方案，明天，最迟明天就开始启动核查程序。”
“你看这样行不行。”
于华北心里想的，是先应付过去，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只要今晚能离开，他就能立刻联系郑国涛，商量对策。
或许可以想办法拖延，以“跨省协调复杂”、“需要上级批示”等理由，将调查无限期延后，最好能拖到不了了之。
或者，在调查过程中，只做表面文章，出具一份“查无实据”的报告，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总之，绝不能真的顺着丁义珍的指认去深挖，那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
然而，田国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早已看穿了于华北此刻的盘算。
田国富脸上没有任何松动，依旧是一片冷峻的严肃。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华北同志，看来你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者说，你在故意回避问题的核心。”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调查的进度和方式。”
“我是在以省纪委书记的身份，要求你履行法定职责。”
“丁义珍的供述，是明确的案件线索。调查组接到线索，必须立即启动初步核查程序，这是工作纪律，没有价钱可讲。”
“至于核查中遇到的具体困难，那是下一步需要协调解决的事情，不能成为你不作为的理由。”
田国富向前又逼近了半步，距离于华北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那股压迫感几乎化为实质。
“鉴于你刚才在审讯结束后，第一反应是终止审讯、回避线索，甚至试图以‘胡乱攀咬’为由搪塞过去，这种态度和行为，已经严重违背了调查工作的基本原则，涉嫌失职。”
“我已经无法信任你能独立、公正地领导调查组开展后续工作。”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所以，我正式通知你。”
“明天一早，我会将今晚的情况，包括丁义珍的供述、你的异常反应、以及我的监督意见，形成书面报告，分别向昭明省长和沙瑞金书记做专题汇报。”
“同时，从明天开始，省纪委会派出专项监督小组，全程介入你们调查组的所有工作。”
“你们调查组的每一步行动、每一次会议、每一份材料，都必须接受省纪委监督小组的监督和备案。”
“确保调查工作严格在法律法规和省委授权的框架内进行，确保不会有任何线索被有意忽略或掩盖。”
“希望你能正确理解并配合省纪委的监督工作。”
“这也是对你个人，对调查组，对大风厂案件本身负责任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