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里的田国富,轻轻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于华北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一丝慌乱。
他不能在这里失态,尤其是在中纪委的人面前。
他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中纪委联络员,又看了看负责记录的省纪委干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但其中的怒意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丁义珍,我是什么人,还轮不到你一个腐败分子来评价。”
于华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警告。
“我警告你,你最好老实交代问题。”
“中纪委的同志也在这里同步监督。负隅顽抗,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现在交代,是在救你自己。”
丁义珍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反而沉默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于华北,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复杂情绪,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于华北。”
丁义珍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
“我劝你,最好不要问。”
“有些事情,问出来了,你会后悔的。”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于华北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后悔。
丁义珍为什么这么说。
他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知道什么一旦揭开就无法收拾的内情。
于华北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但他随即又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丁义珍的攻心战术,是想扰乱自己的心神。
他不能退缩。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中纪委的人面前,他必须拿出调查组负责人的强硬姿态。
“后不后悔,你说了不算。”
于华北稳住心神,逼视着丁义珍。
“老实交代。你跟山水集团都有哪些勾当,都做了哪些违法犯罪行为。”
“把你知道的,关于赵瑞龙,还有他背后可能涉及的人,全部说出来。”
丁义珍定定地看着于华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那目光让于华北感到有些不自在。
终于,丁义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那种破罐破摔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又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好。于华北,你给我记住了。”
丁义珍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清晰地在审讯室里回荡。
“这可是你逼我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你不就是想知道,山水集团后边都有哪些人嘛。行,我告诉你。”
于华北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紧紧盯着丁义珍的嘴。
旁边的中纪委联络员也抬起了头,目光专注。
记录员的笔尖悬在纸上,准备落下。
“山水集团的股份,”
“名义上,高小琴持有百分之七十,赵瑞龙持有百分之三十。”
于华北点了点头,这是明面上的信息,他知道。
“但事实上,”
丁义珍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高小琴那百分之七十的股份,都是代持的。”
于华北的眉头微微皱起。
代持,这并不意外,很多灰色操作都会用到代持。他等着丁义珍说出那些隐藏在背后的名字,那些可能与赵立春、甚至与李昭明有牵连的汉东官员的名字。
丁义珍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得可怕。
“其中,有我百分之十。”
于华北眼神一凝,丁义珍这算是自认了。
但重点不在这里。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股份,”
丁义珍报出了三个名字,和三个完全出乎于华北意料的地域。
“京师乾元集团的董事长王文远,持股百分之十。”
“魔都凯撒集团的董事长赵存文,持股百分之十。”
“临海南湖集团的董事长古正浩,持股百分之四十。”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代持股协议的原件,就在赵瑞龙手里,藏在惠龙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以前见过。”
“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申请批捕赵瑞龙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于华北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最初的严肃、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不解,最后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京师。魔都。临海。
这三个地名,像三把重锤,狠狠敲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汉东。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位汉东省内的官员或本地商人。
甚至不是临近省份。
而是京师,魔都,临海。
这三个地方,每一个都代表着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势力网络,其能量和背景,远非一个小小的丁义珍可以比拟。
尤其是那个古正浩,持股百分之四十,是最大的代持股东。
能让赵瑞龙这个在汉东呼风唤雨的“赵公子”心甘情愿只当个小股东,甚至可能只是前台人物的人……该是什么来头。
于华北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却发现口腔里干涩无比。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原本以为,高小琴代持的,无非是赵瑞龙本人,或者是一些与赵家关系密切的汉东官员、商人的股份。
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就有可能触及到赵立春,甚至可能牵出李昭明与赵家利益交换的证据。
可现在,丁义珍供出的这三个名字,三个来自不同地域、背景可能深不可测的商业巨头,完全打乱了他的预想,也将整个事件的复杂性和危险性,提升到了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层面。
这哪里是什么汉东地方性的腐败窝案。
这分明是一张可能覆盖多个地域、牵扯到更高层面利益的巨网。
而大风厂,或许只是这张巨网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一次并不那么成功的“尝试”。
他于华北,一个在汉东尚且立足未稳、试图火中取栗的“外来者”,竟然一头撞了进来,还试图去撕开这张网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