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号作战指挥中心里,贾科把听筒搁回座架上。
通话已经挂了将近半分钟了,他还维持着站在通讯台前的姿势。
舷窗外,西太平洋的海面被夕阳烧成了一片铜红色。
浪头翻涌着拍上舰体,白色泡沫沿着吃水线往下淌,很快又被下一波海浪吞没。
伊莱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走过来,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站定。
“你不怕白宫看到报告,当场把你送进军事法庭?”
贾科摇了摇头。
“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转过身,背靠着通讯台,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至少联合舰队不应该在人类文明的内斗中折戟。”
他抬手朝甲板方向指了一下。
“把舰队里这几万条鲜活的生命平安带回家,是我唯一能做的。”
伊莱端着杯子没喝,笑了。
“你应该在报告里也加上我的名字的。”
贾科摇头,也笑了。
“你在外面,说不定还有机会把我捞出去。”
两个人相视一笑,脑子里仿佛已经在想着华夏的美食。
铜锅涮羊肉,炭火烧到通红,鲜切的羊肉在滚水里涮三秒捞出来,蘸一层厚厚的芝麻酱,配一碟糖蒜。
这顿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但至少两个人都还活着,饭就还有盼头。
贾科把笑收了,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秒之内切换回了指挥官模式。
他抬手拽下红色广播手柄,按下全舰队频道。
“全体注意。联合舰队作战任务结束,各分舰队即刻脱离当前阵位,全速返回各自母港进行维护与休整。”
命令从广播系统传遍了整支舰队。
甲板上的水兵有人还在固定钩锁,有人正蹲在甲板边缘清理弹壳,听到广播的那一刻,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一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年轻水兵站在舰岛外侧的通道上,两只手还沾着机油。
他抬起头,朝着西北方向看了很久。
那片天空已经恢复了该有的颜色,橘红和深蓝交织在天际线上,看不出几个小时前曾经有上千枚导弹从这里飞过。
他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握在手里。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东倒西歪,帽子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重新扣回脑袋上。
约翰和高卢舰艇的确认回执陆续弹上了通讯屏。
女王号的回执最后一个到,但多挂了一条私人加密信息。
通讯官报告:“长官,女王号舰长额外发来一条。”
他念了出来。
“很荣幸,在今天与你共事。”
贾科一愣,他转过头,看了伊莱一眼。
伊莱没吭声,只是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往桌上一搁,朝贾科比了个大拇指。
联合舰队开始调头。
战舰的螺旋桨搅动着铜红色的海水,白色的尾浪在暮色里拉出一条条笔直的线,从西太平洋中央向四面八方散开。
曾经剑拔弩张的封锁线在四十分钟之内彻底瓦解。
这片海,归还给了海本身。
云帆号航母舰桥。
通讯恢复的第一秒,魏靖海抓起加密话筒,接通了庐州方向的有线中继频道。
信号经过三个中继站的跳转,延迟了将近两秒才接通。
黄振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嗓子哑得跟砂纸一样,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魏靖海,庐州全城搜救已经全面铺开。防空洞里的老百姓基本安全撤出,核心区没有平民伤亡。”
魏靖海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
黄振国停了一拍,声音沉了下去。
“不过,我们十七架战机的飞行员全部牺牲。白帝一号和二号坠毁在城区里,现在救援队还在挖掘,暂时没有结果。能源署那边沈崇渊和虞可欣埋在废墟下面,仿生机器人刚清理出一条通道,应该还有生命体征。”
魏靖海心下一沉。
十七个飞行员的名字他不知道,但白帝的两个驾驶员他认识。
陈荣凯和秦远山。
两个人联手追着外星飞行器从庐州打到东海,从大气层打到平流层边缘。
两个最好的苗子,如果就这么死在了前线......
他的拳头在通讯台上缓缓收紧。
“老黄,那两个小子,一定要找到。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一下。
“也要见人。”
黄振国应了一声:“我知道。”
通讯频道里跳出了一条新信息。
来源是联合舰队,甚至标注了发送者是福特号作战中心。
通讯官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英文,下面附着自动翻译。
“你欠我一顿火锅。”
通讯官抬头看向魏靖海,满脸困惑。
“司令,这是……”
魏靖海把那行字扫了一遍。
上千枚导弹从东海飞向庐州上空,和华夏的导弹汇成一股,砸在那艘一公里的巨舰身上。
一个M国的指挥官,顶着白宫的压力,在通讯全断的情况下做出了这个选择。
他拿自己的前途赌了几万人的命,又拿全部的导弹赌了另外几百万人的命。
欠一顿火锅,说少了。
魏靖海把涌到胸口的情绪往下压了压,对通讯官抬了抬下巴。
“立即回电,内容是:”
“以后来华夏,我请你们吃个够。”
通讯官飞快敲完,发送。
魏靖海转过身,重新面向舷窗。
铅灰色的海面上,联合舰队的尾浪已经越来越远了。
而更远处的天际线上方。
近地轨道。
空天母舰控制室。
方毅把地面信道的通讯记录整理完毕,从座位上直起腰,对着频道那头的黄振国做最后的简报。
“黄老,太空这边的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方毅将简要情况做了说明,
“...目前外星巨舰已经失去战斗能力,林老师正在和对方的智能人进行谈判,准备接管外星飞船。”
频道那头黄振国的声音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喜悦。
“好!好!我就知道林宇不会让我们失望!”
贺凌川的声音紧跟着从旁边插了进来。
“通讯一恢复咱们就看到了太空里的景象了,你们打得太精彩了!太解气了!”
裴志远也跟着补充了一句:
“替我转告林宇,等他回来,庐州的庆功宴我们三个亲自张罗!”
方毅忍不住会心一笑,但当他回头看到此时林宇的严肃表情后收了收笑容,表示一定转达,随后关掉了地面信道。
全息屏上,球形空腔的画面还在持续回传。
蓝色荧光一明一灭地脉动着,地面上两滩晶亮的玻璃渣还散发着余温。
唯一站着的希奥维持着直立的姿态,权杖横在胸前,两只漆黑的眼球盯着面前的仿生机器人。
林宇操控着仿生机器人往前迈了一步,碾过一片碎裂的硅基晶体。
“希奥先生。”
“如果你想继续活下来,现在必须交出整艘飞船的控制权限。”
希奥的权杖横到胸前的高度又抬了几寸。
它的电磁广播语速第一次变快了,合成音里的停顿间隔被压缩得几乎首尾相连。
“权限是我唯一的筹码。交出去,我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它灰白色的躯干微微后仰了一个角度。
“你们先放我离开太阳系,我再……”
“我已经帮你解决掉两个同伴,让你活了下来。”
仿生机器人毫不留情地打断。
控制室里,林宇的手指搭在通讯面板上,面色甚至有些冷酷。
“本来为了给地面部队报仇,你们三个的结局是被我们拷问出所有价值,然后送进实验室里解剖。”
“现在我选择让你一个活下来。你如果不识相,我也有别的办法解除这艘飞船的自爆权限。”
林宇的语速放慢,一字一句锐利无比。
“到时候我会把你扔进聚变堆,让你感受一下不亚于独裁者文明的残忍。”
“独裁者”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希奥的反应剧烈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它的腰猛地往下折了将近九十度,灰白色的躯干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权杖脱手飞了出去,在空腔壁面上弹了两下,滚落到碎晶里。
黑色的眼球表面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又从边缘往回卷,反复了三四轮才渐渐平息。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五秒。
王志海四人全都盯着全息屏上这一幕,面面相觑。
这反应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