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奥那对漆黑的眼球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两颗彻底吸光的哑黑圆球,连蓝色荧光照上去都映不出半点反射。
胸腹交界的位置被它死死护在躯干最深处,整副身体几乎对折。
机甲编队三十七门速射炮的炮口齐刷刷抬高,瞄准锁定框在视网膜投影上咬住了希奥蜷缩的轮廓。
韩霖有些迟疑地呼叫母舰频道:
“报告母舰,目标姿态异常,是否开火?”
林宇盯着希奥的身体,迅速回道:
“全编队维持锁定,不许开火。”
三十七台机甲的炮口纹丝不动地钉在希奥身上,蓝色荧光把那些黑洞洞的炮管映得幽幽发亮。
林宇闭上眼,意识跌入那片熟悉的虚拟空间。
“光脑。”
“我在。”
“它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蜷缩护住胸腹,像是某种本能反应。”
光子超脑的信息流涌来。
“这是失落者文明碳基祖先遗留的应激反射。失落者的碳硅融合中枢位于胸腹交界处,是整个生命体最脆弱的核心器官。
在进化史上,面对致命威胁时,碳基神经会绕过硅基运算层直接触发躯干折叠,把中枢包裹在肌群和骨骼的最深处。”
“这个反射写在碳基神经网络的最底层,比呼吸还原始。硅基处理器根本来不及干预,无法伪装,无法抑制。”
林宇追问:“独裁者造它们的时候,没把这个反射删掉?”
“恰恰相反。独裁者复制失落者外形的时候,刻意保留了这道反射,还把触发阈值调低了三倍。”
光脑停了零点几秒。
“目的很简单。独裁者喜欢看智能人恐惧的样子。蜷缩、颤抖、失控,这些都是它们的消遣。
‘独裁者’这三个字本身就是出厂时烙进碳基神经的第一道恐惧印记,只要听到这个称呼,应激反射就会自动触发。”
林宇在意识空间里停了好几秒。
那些飘浮着的文明残骸还在视野边缘缓缓旋转。
碎裂的行星,烧穿的飞船,一片延伸到视觉尽头的坟场。
如果蓝星也走到了同样的结局呢?
碳基生物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大脑。
一千亿个神经元构成的、宇宙中最精密的生物计算网络。
如果有一天独裁者摧毁了蓝星文明,残存的人类会被怎样处置?
培养皿里的湿件?角斗场里的玩物?还是像眼前的希奥一样,被复制外形、植入恐惧、当成宠物一样养在笼子里供人取乐?
这个念头在林宇脑子里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他狠狠摁了下去。
如果是这样,那么要赢的话就只有一条路了。
“谢了。”
他主动切断了连接。
睁眼的时候,全息屏上的画面正在发生变化。
希奥的关节一节一节回位了。
那种像被人从身体里抽掉骨头的瘫软姿态消失了,灰白色的躯干重新绷直,眼球表面的光泽一层层涌回来,从哑黑变成了带着微弱反光的深黑。
它弯腰捡起滚落在晶体碎渣里的权杖,攥在左手里。
然后它开了口。
“我可以交出飞船权限。”
控制室里,邵天齐、王志海等人稍微松了口气。
但希奥的下半句话紧跟其后。
“但有个问题,你必须回答。”
仿生机器人站在那两滩还冒着余温的玻璃渣之间,脑袋微微倾斜。
“你尽管问。”
希奥把权杖横在胸前,纯黑眼球表面掠过一圈极快的涟漪,像是硅基处理器在高速检索某个数据库。
“你是怎么知道‘独裁者文明’这几个字的?”
它的语速忽然变慢了,带着某种慎重与克制。
“主人从不允许被这样称呼。在整个已知宇宙的通讯记录里,这个词只存在于被绞杀文明的残留档案中。属于最高级别的禁忌。”
它的躯干朝仿生机器人的方向倾了半度。
“一个刚刚摸到曲率门槛的低等文明,不可能知道这个词。”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王志海和李文浩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脑子里在这一秒把过去一段时间的事全串了起来。
固态等离子体的成分分析。
观察者文明只是边缘哨所的判断。
L4点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谐振频率。
还有刚才那诡异的二十秒心流状态。
王志海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
以前玩笑归玩笑,可林宇不会……真是外星人吧?
其他四人也都面面相觑,脑子里满是疑惑,林宇是怎么知道对方文明的称呼的?
貌似他好像还很熟悉这个独裁者文明。
四人把疑惑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确保飞船权限成功移交。
全息屏上,仿生机器人一动没动,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宇操控着它缓缓开口。
“我不但知道独裁者文明。”
“我还知道你们三个的真实身份。”
希奥的权杖握紧了几分。
“你们是独裁者随手制造的碳基与硅基结合生命体。蓝本来源于一个被独裁者灭绝的古老文明。你们的外形、神经结构、甚至刚才那个蜷缩的本能反应,全都是从那个文明的尸骸上复制下来的。”
话音一落,希奥的纯黑眼球瞬间扩大。
权杖从希奥的左手里滑了出去。
权杖在微重力环境中缓缓翻转,悬停在半空,杖尖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的面颊两侧那层灰白色的碳基组织出现了极细微的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挤压。
那对膨胀到极限的眼球表面成了两面光滑的黑色镜子,把仿生机器人的全身上下完整地映了进去。
它追问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合成音的频率在高低之间跳了两跳。
“你到底来自哪个文明?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仿生机器人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对你根本不重要。”
“对你来说,活下去才重要。”
希奥没有接话。
球形空腔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蓝色荧光照在它膨胀的眼球表面,又照在三十七台机甲的炮口上,一明一灭的频率刚好错开半拍。
控制室里,林宇闭上眼。
光脑的声音紧跟着出现在意识深处。
“提醒你。它体内的硅基中枢功耗正在飙升,峰值已经超过正常运算负荷的四倍。”
“它在同时计算两件事。”
“第一,交出权限后被你们解剖或处决的概率。”
“第二,引爆飞船与你们同归于尽的净收益。”
林宇在意识空间里皱了一下眉。
“三枚权限核心现在什么状态?”
“瑞特和莫曼的核心已进入锁定待机,自爆程序无法被单枚核心触发。但希奥的核心依然处于活跃状态,如果它找到某种方式激活另外两枚锁定核心,自爆仍有可能被触发。”
“概率呢?”
“以它目前掌握的技术手段,强行唤醒锁定核心的成功率大约在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间。时间窗口约四十秒。”
百分之十五。
不算高,但不能赌上整艘母舰和几百个人的命。
“建议你利用信息差来引导它的计算结果。它现在最大的恐惧来源有两个:独裁者的追杀,和你手中不明来历的情报。后者的威慑力其实比前者更大,因为它完全无法评估你的上限。”
林宇在意识空间里沉了半秒。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