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容绣转头,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元嘉,眼角滑落一滴泪,眼皮却眨都没眨一下。
“娘子知道,我做不到。”
夜深了,殿门外的风穿过廊下,把檐角那只旧铜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元嘉把声音放得更轻:“那我们从长计议,裴氏势力再大,也不是一手遮天。”
“你拿着这把匕首去找裴家那个陷害你阿爺的人,就算杀了他,你阿爺也还是‘罪臣’,平白搭进去自己的性命。”
“以你命换他命,值吗?”
“再者,你没有收到你长兄死讯,就是还有希望,你阿爺阿娘在九泉之下,不会希望你们这么早就去陪他们。”
薛容绣的睫毛颤了一下。
元嘉:“暂且先留着这人,他知道的定然不少,待我们找齐了证据,再让他在公堂上指认当年是谁指使他做了伪证,还你阿爺清白,好吗?”
她试着把短刀从薛容绣掌心抽出来。
这次,很轻易就成功了。
元嘉忙对谷沉使了个眼色。
谷沉立刻将绑于佛台下的何老汉押起来,与门外府兵回合。
佛台空了,菩萨早被人请走了,只剩下半截莲花座,和梁上垂下来的一缕破旧经幡,在风里轻轻晃着。
薛容绣忽然抓着县主的袖子,俯下身去,额头抵着青砖,失声痛哭。
元嘉没扶她,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
殿外荒野里的风还在刮着,把破窗上残存的窗纸吹得簌簌作响。
……
从蔺青崖公廨出来后,元嘉她们在一家偏僻的私驿住下。
在私驿歇下的第二晚,谷沉从蔺青崖处拿来了第四批石料的运送商签押文书,还有石料运输过所记录和运单拓本。
这批石料从蓝田石场出发,途径灞桥驿、渭南驿、华州、华阴县,潼关,最后到达同州冯栩县。
压根没有绕路。
她正翻一页,除册子翻动的纸张摩挲的动静,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两下扣门声。
“娘子,是我。”
沉静而柔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薛容绣的声音。
元嘉朝外说一声:“直接进来。”
薛容绣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小陶蝶。
她把陶蝶搁在榻边的矮案上,说:“过来时碰见了阿罗给您送晚膳,臣就顺道带来了。”
碟子里是蒸热的干饼。
元嘉让她坐:“你们吃了吗?”
薛容绣点点头。
她神色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肿。
元嘉迟疑一下:“……你又去柴房那边了?”
柴房里头关着何老汉。
薛容绣没有否认:“娘子,周司仓递的那张关于段郎中府的便条,应当和他无关。”
元嘉此刻已没有心力去关心这个,随意“嗯”一声:“别管这个了,你好好休息,等这边一结束我们就回长安。”
薛容绣刚要说自己没事,忽然好像听到什么动静。
元嘉去拿干饼的手一顿。
是马蹄声,院墙外头传来的。
蹄声不重,却似乎不止一驾。
元嘉与薛容绣对视一眼,然后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驿长的声音隔得远了有些模糊,却还能辨出是在招呼新来的客人。
元嘉回头低声说:“像是有人来借宿。”
薛容绣屏息。
宁朝并不允许办私驿,这里算是个灰色地带,又极偏。元嘉一行人是特意找过来方便藏身,寻找时还费了一番功夫。
怎么这么巧,同时还能碰上其他住客。
驿长引着人穿过中庭,靴底踩在碎石铺的院子里,很轻,但很规律,不像商贾,也不像行伍。
两人贴在窗边听了一阵。
驿长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郎君……来得早……西厢还剩一间……”
接话者奇道:“这荒郊野外的……生意倒还挺好。”
听音色,说话者不过二十岁上下。
元嘉:不好意思,她们一行人就占了四间房。
她正仔细倾听。
应当是同行另一人回应:“许是和我们一样,图个清净。”
声音更清晰了些,像是朝这边走近了。
元嘉闻言怔了一瞬。
最先的接话者问驿长:“其它几间住的是什么人?”
驿长还没回话,同伴已不紧不慢笑说:“谁住不是住,这话问的老丈也不好答。”
驿长见对方替自己解了围,乐得不得罪客人,连声应“是”。
同伴又转而问:“老丈,可有热水?”
“灶上烧了好几锅,两位郎君赶路辛苦,一会儿给您送来。”
“劳烦了……”
“……”
几人愈发走远,西厢那边的房门响了一声,又关上。
除了驿长返回的脚步,就再没动静了。
“娘子?娘子”
元嘉盯着窗外片刻,薛容绣叫了她两声才转头。
“嗯?”
薛容绣说:“也不知是何人在此投宿。”
元嘉顿了顿,才回:“明日总归会见到的。”
一刻钟后。
西厢。
驿长去而复返,端来两壶热水,又客套了几句才退出去。
最开始接话的是个穿着深青色圆领便袍的郎君,袍身虽无纹样,但袖口镶了一道极窄的暗纹灰边,不似寻常料子。
脚上穿双崭新的乌皮靴,只是靴面沾了些白灰。
他站在门口,隔着院中那片昏暗的空地,看着东厢房的方向。
同伴早把行李搁在桌案上,在院中洗了手。驿长将热水送来后,他往随身携带的比巴掌大点的铜盆里倒了些水,才从行李中拿出一块叠放整齐的旧布。
浸湿旧布又拧干,从榻面擦起。
便袍郎君回神,调侃他:“我瞧着这驿馆虽旧些,倒没瞧见什么灰尘,言兄何故如此仔细?”
言悼已将榻面仔仔细细擦了两遍,开始擦榻沿,闻言没回头,只是说:“见笑,个人脾性罢了。”
紧接着,他又用另一块干布将整个榻又过了一遍。
然后起身。
便袍郎君:“你去哪?”
“去外头天井边洗个手。”
便袍郎君不解:“……你不是刚洗过?”
言悼也不解:“方才我擦过榻,要铺被子,自然要洗手。”
便袍郎君:……
那个榻一点灰也没有!铜盆里水都是清的!
但不管他怎么想,言悼还是端着自己的铜盆,径直穿过中庭,去天井角落的水井边打水洗手。
他把铜盆的水倒了,又从井里提了半桶水,倒进铜盆。
先洗铜盆,再洗手。
四月的温度还不算太高,水很凉,言悼垂着眸子,借着东厢窗纸映过来的暖黄色烛光,将指骨关节的水珠用素帕擦干。
准备回屋时,他朝光透过来的方向看了眼。
窗牖不似方才那样紧闭,而是开了大半。
一位女郎倚在窗边,手撑着脑袋,长发披散,有几丝被风吹得轻微飘起。
烛光将她瘦削的影子印在窗外墙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