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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金蝉脱壳

    阿罗也上了车,坐在车厢铺着的草荐上。

    临行前,蔺长姝又掀开车帘:“我先走了,三兄,你可早些回长安呀,别总是啃干饼。”

    蔺青崖笑着应:“我这一忙完就回去。”

    “一路听嬷嬷的话,早些到长安。”

    “知道啦。”

    云泊一甩鞭子,马车便沿着同州主街往城门方向去了。

    车厢内。

    蔺长姝正襟危坐。

    声音小的像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含含糊糊:“还在看着我们吗?”

    她右手边的仆妇低声回应:“这会儿不知道。”

    虽然刻意压了音量,但音调清悦,分明是个年轻女郎。

    元嘉说:“方才在巷口是有人的,还不止一个。”

    元嘉要等公主的消息,要等华州的传信,若在段氏眼皮子底下,行动无疑受限。

    她特意让云泊盯着,如果灰衣汉回去复命,段曜就此打消疑虑正好。

    一旦发现县衙附近有动静,就干脆将计就计,让“蔺青崖的妹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同州。

    显而易见,她们走的是后面这条路。

    马车经过坊门,在一辆提前安排好的骡车的掩护下,车厢内几人淹没在人群中。

    而那辆青布马车,由云泊驾着,出了同州城门,驶向长安。

    晚。

    公主府府兵隐在暗处,元嘉一人朝着沙苑附近的一座小寺走去。

    荒地那头的风直灌过来,把她的暗青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推开那扇虚掩的殿门时,她先闻到的是极淡的香烛余烬,混着殿内陈旧木料的微尘气。殿内只燃着几盏将尽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见佛台前跪着的人影。

    “阿绣。”

    元嘉唤了一声,声音极轻,落在夜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薛容绣听到声音手微微一顿,罕见的没有应元嘉,只是肩胛骨的轮廓在微弱的烛影下绷得极紧。

    她侧过头,余光看了一旁的谷沉一眼。

    谷沉刚对元嘉行了一礼,就沉默地站在殿柱边上,横刀抱在怀里。

    旁边跪着个衣衫凌乱的老汉,血混着灰土糊了半张脸,双手被反捆,正拼命往佛台底下缩,发出呜咽声。

    元嘉跨过门槛,走至薛容绣身旁。

    她微微屈膝,手掌覆上了薛容绣紧握刀柄的拳头。

    刀尖在油灯的火光下微微发颤。

    “阿绣。”

    元嘉又叫了一声。

    薛容绣选的这把刀极利,她怕一不小心划到元嘉,手腕微压,朝前伸了些,用另外一只手接过短刀。

    才哑声开口:“娘子。”

    元嘉:“谷沉都和我说了。”

    薛容绣没太意外。

    郡主出现在这里,她就知道是谷沉报的消息。

    元嘉解下披风,轻轻披在薛容绣肩上,披风还带着余温。

    薛容绣在这边待了太久,手冷得像冰。

    薛容绣反应过来,右手从元嘉掌心脱出,立即去扯肩上的缭绫,想说自己不冷。

    元嘉的手比她更快,掌心按在她肩上,未用力,紧接着就去夺她握在另一只手里的短刀。

    薛容绣没再动披风,只是缩了一下胳膊,小心避开元嘉伸过来的手,短刀仍旧握在她手里。

    元嘉叹气,指着被绑在佛台前瑟瑟发抖的男人:“这是哪个?”

    薛容绣声音里都是恨意,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手中的短刀插向对方:“当时就是他签下伪证,害我阿爺和长兄流放,阿娘为奴,一家骨肉分离。”

    这件事情要解释,得追溯到十几年前。

    薛容绣的阿爺在洛州任司户参军事,后来因“口陈欲反之言”被锁拿入狱,判流放,阿娘与薛容绣没入掖庭,兄长不知所踪。

    待薛容绣长大些,愈发觉得此事定有蹊跷。元嘉托公主查过,刑部卷宗公主不便插手,要从别处打探,但是事情过去太多年了,相关之人痕迹似是有人特意抹除过,很难查。

    元嘉问她:“怎么知道的?”

    薛容绣顿了顿:“此人姓何,当年是我阿爺手底下的一名书吏,后迁万年县为司仓佐,又调同州,赴任前,向县令推荐了周司仓。”

    元嘉明白了。

    定然是薛容绣在查周司仓的升迁之路时查到了此人。

    真是歪打正着。

    元嘉沉默一息,轻声说:“他一人做不到这样的事,我们审问下去,为你阿爺翻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薛容绣转头,握着短刀的手还在发抖,眼睛被泪烧得发烫:“娘子知道是谁指使的他吗?”

    她虽是问句,却不是要元嘉给出回答。

    她说:“是关中裴氏族人,裴守约,现在御史台任侍御史。”

    一个侍御史不是多大的官,可裴氏族内子弟深耕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五品以上之官不少于十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娘子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把他交给大理寺?大理寺都是裴氏的人!”

    薛容绣远离元嘉半步,短刀一挥,刀尖对着何老汉:“我们家破人亡,他倒是靠着裴家的提携,已升任同州司仓参军事!等这里完事,我就去长安,把那姓裴的也杀了!”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除了何老汉一个相关之人,什么物证书证都没有了,有裴氏护着,就算是当今陛下也耐裴守约不了什么。

    薛容绣身体迅速往前倾半步,握着匕首的手抵在何老汉颈侧,刀尖刺破了一层皮,血丝顺着刀刃缓缓渗出来。

    她将披风往边上收几寸,不让何老汉沾到,就拽着何老汉的发髻,逼他仰起脸:“这么多年,我还总梦到我阿爺最后在狱中的样子,梦到阿娘在掖庭咳血——”

    “当年在洛州做假证的时候,你有想过此刻会跪在这里吗?这些年有为你丧失的良心而不安的时候吗?!”

    何老汉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薛容绣冷笑。

    恐怕没有吧。

    从一个流外书吏到如今七品流内官,踩着她薛家的血肉恐怕过得还很滋润!

    元嘉看了薛容绣片刻。

    她里头是一身元嘉从未见过的黑衣,没有任何纹饰,袖口用麻绳紧紧扎着,露出一截沾着泥土和草屑的手腕。

    她用帕子替她擦去泥垢:“阿绣,你听我说。”

    “你今日要杀他,我肯定不拦你,我还会让人把这边处理干净,绝不查到你身上。”

    “但是今日一过,就当为家中报了仇,再不想这些事情。”

    仗势也好,枉法也罢,薛容绣要杀一个参事,她尚能遮掩。

    要杀裴氏之人,元嘉没有把握能护住她。

    何老汉闻言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往门口挪动,被谷沉一脚给踢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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