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言悼再反应过来时,只听很轻微的“啪”的一声,窗户已然被关上。
他提着铜盆转身。
睫毛垂下的那一瞬间,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轻微的笑意。
回到投宿的厢房,便袍郎君刚想问他怎么去这么久。
就眼睁睁看着言悼放下铜盆,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叠得平平整整的被褥。
便袍郎君真是目瞪口呆:“……我还说这包袱为何这么大,却只见你两三件旧袍衫换着穿。”
原来竟带了套被褥。
难怪刚进来时,言悼扫视一圈,就把榻上原来的被子全提溜到一旁放着。
便袍郎君像看个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般看着言悼,连旁居之人的身份都不去深思了。
一路过来,他们是分两间而宿,不过今日只剩这一间,只能勉强对付几晚。便袍郎君还是头一回看到有人投个宿这么麻烦。
“言兄,你能告诉我这两床被褥的区别吗?”
便袍郎君指了指驿站原有的,又指指言悼携带的。
言悼很认真的回他:“驿馆这床定然有许多人盖过,这一床是我洗晒了布面,才填的丝绵。”
便袍郎君扶额。
他的表情一言难尽:“何至于此,我竟不知道言兄如此娇气。”
说他娇气吧,那麻利而熟练的一套流程下来,便袍郎君看着都有些累;
说他随性,谁家好人出远门还自己带被褥!
言悼已将被褥铺褶皱得平平整整,转移话题:“明日直接去堤坝那?”
便袍郎君想了想:“去,去旁边寻个摊子蹲着,看看运石料过来的是什么人。”
言悼取出随身的盥洗用品,提供建议:“纵能控制人证,若是届时段氏攀咬仍然被动,不若让你祖母写信,叫陕州那边将书证销毁,再主动向有司备案说窑场被盗,顶多担个失擦之责。”
“不成,这里头获利不是一钱两钱,他们不会轻易抛下的。”
便袍郎君否定这个建议,一边走到屏风那一头,脱了外袍和靴乌皮靴就躺到榻上。
言悼没有再劝,提着热水壶和沐具等轻轻推开厢房门。
便袍郎君“啧”一声,嘀咕:“真是讲究。”
他翻了个身,一把扯过被褥。
言悼再到天井边上时,东厢那边还亮着烛光,只是窗户紧闭,也没看见人影。
他盥洗完毕又返回厢房,换了件本色素绢中衣才吹灯睡下。
翌日。
天还蒙蒙亮时,言悼就已睁开眼。
他听着屏风另一端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心知对方还没有醒,于是轻手轻脚换上昨日的半旧衣袍,轻轻推开门。
老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言悼回头看一眼。
呼吸声绵长,主人睡的正香。
门外下起了细雨,雨声很浅,言悼刚出门往倒座房走了一段路,就和另一人打了照面。
眼前人一身褐色窄袖缺胯袍,发间和衣袖都落有雨渍,像是刚赶路回来。
他撑伞走上前,褐袍郎君退后一步。
言悼便停住脚步问:“郎君可知道蒲津道往哪个方向去?我与好友赶路至此,对同州不太熟悉。”
褐袍郎君极迅速的打量他一眼:“这是什么地方,你去那做什么?”
言悼:“说是那边在俢堤,好友寻人,我们一路从陕州赶至此。”
褐袍郎君面无表情,非要说的话,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警惕:“陕州离这儿可不近,寻什么人值得这么这么大费周章。”
“某陪友人过来,余者也不清楚。”言棹似乎在仔细思考,“听友人说好像是那人运石料过来,走到半路没了音讯,叫他去看看有没有把东西送到。”
褐袍郎君稳着声音试探:“若从陕州运货,未来得及传消息也是有的。”
言悼对这个出发地没否认:“郎君说的有理,是我友人太心急了。”
褐袍郎君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然后走近倒座房,隐入墙角。
谷沉刚打了盆水准备净面,就听到一墙之隔的外头有动静。说什么倒没听清,此刻见他过来,正要询问,
又见刚从华州回来的云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谷沉住嘴。
云泊将耳朵靠在墙边,听着隐在雨声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往西北边去了,那边是厢房方向。
云泊才问:“不是说找个僻静的地儿,这人是谁?”
谷沉压低声音:“昨晚才来的,都快亥时了。”
云泊:“郡主知道吗?”
谷沉:“贵主耳朵灵着呢。”
他手肘顶了顶云泊的小臂:“你们方才在那边说什么?”
云泊深思:“……问我蒲津道往哪里去,如果我没记错,那不是冯栩堤段那条路?”
谷沉说是啊。
云泊越想越觉得不对:“……郡主在东厢?”
“是东边厢房,你现在过去?”谷沉劝阻,“昨夜那边的灯子时才灭,这会子天都没亮全乎,你要不先在我这歇,会。”
他话都没说完,云泊已抬脚。
谷沉:……
他泼了把脸,盆里的水都快凉了。
使人清醒。
云泊已走远。
私驿不大,他穿过前院和两道门,很快走至东厢门口,抬手轻轻扣门。
元嘉确实是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有动静,翻了个声,又听到两声。
谁一大早扰她清梦!
她抱着隐囊,来了个仰卧起坐。
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见天色还有些暗。
元嘉确定,这会儿定然还没到卯时。
刚还梦到段家被她连根拔了个干净,段矅和那个抢夺她身体的人在天牢可怜兮兮呢!
元嘉掩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披上披风,一边走一边将头发理顺,将门推了一条细缝。
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看清是云泊,元嘉才将木门打开:“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云泊拱手,垂着眼皮没看她:“郡主。”
他一看就是有事的样子,元嘉让他进来说。
云泊始终没抬眼,只是放低音量汇报:“还没到华州那人就没跟了,属下又驾车走了一段路,在回来路上遇见从华州来报信的。”
“说您叫顺着仓库后头那条路查车辙来源,但车辙到了渭南就没了踪迹,春夏多雨,再加上各式各样的鞋印,去查探的人就又回了华州。”
元嘉也闭着眼睛。
她是纯困的。
“好我知道了。”
见云泊还没走,元嘉问:“还有什么事?”
云泊:“属下方才碰到隔壁东厢的人了。”
嗯?
元嘉竖起耳朵,在案前坐下。
“哪一个?”
云泊不解。
难道郡主还认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