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东边山脊,官道上的泥水蒸出一层白气。陈宛之走在队伍前头,脚底踩着半干的土块,每一步都带起细碎尘屑。她肩上包袱轻了,昨儿教大家晒山楂串,今早分给几个孩子当干粮,省下两块饼换了一小捆麻绳。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追上来,脸色发青。
“沈公子,我家婆娘……咳得厉害。”男人喘着说,手指往队伍后头指,“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吐了口血丝。”
陈宛之立刻转身,快步往后走。才几步远,又听见小孩哭喊:“爹!爹你怎么了!”接着是女人尖叫。她心一沉,加快脚步。转眼间,已有三人倒在地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呼气带着腥味。人群乱作一团,有人往后退,有人大叫“瘟神来了”,还有人抓起包袱就要跑。
“别动!”陈宛之站到中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嘈杂,“谁都不许离队!现在散开,谁都活不了!”
没人听她的。两个壮汉已经背起包裹往岔路走。她一把抄起路边一根枯枝,往地上狠狠一划,留下一道深痕:“越过这线的人,回头别想再回来喝一口水!我们是一条路上的命,不是孤魂野鬼!”
那两人顿住脚。人群静了些。
她不再看他们,蹲下身去检查病人。先摸额头,滚烫;再掰开眼皮,眼白泛黄;翻开嘴角,舌苔厚腻发黑。她又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人猛地呛咳,喷出一口暗红色痰液。她皱眉,从药篓里取出小瓷瓶,蘸了点清水抹在自己手背,凑近闻——微苦,带腥臭,不像是普通风热。
“以前见过这种病。”她低声自语。渔村老族长说过,大旱之后必有疫,热毒入肺,传得快,死得急。那时村里用板蓝根煮水,混着金银花灌下去,能救回一半人。
她抬头四顾。荒坡两边是稀疏林地,溪流从北侧绕过,岸边草木茂盛。她记得那种草:叶子椭圆,边缘锯齿状,根茎切开是青紫色,嚼起来先苦后甘,无麻无刺。
“有没有人认识一种草?叶像柳但宽些,根是紫的?”她问。
没人应。一个老妇人哆嗦着说:“这节气哪有草药?都是枯枝烂叶。”
“有。”陈宛之起身就走,“溪边阴湿处会生。你们几个,”她点了三个青壮年,“跟我来。其他人守着病人,拿布盖住嘴鼻,别靠太近。”
她沿着溪流疾行,眼睛扫过岸边每一丛植物。走了约半里,终于在一处石缝旁看见几株熟悉的模样。她拔起一株,撕开根部,果然青紫带浆。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苦味明显,但不伤喉。
“就是它。”她把剩下的塞进药篓,“你们照这个样子找,一大片叶子、根带紫浆的,采回来。记住,只采这一种,别的不要碰。采完先拿给我看,对了才能继续。”
三人围上来瞧。一个年轻人犹豫道:“就这么个野草,真能救命?”
“你不信可以不采。”陈宛之把药篓递过去,“但我告诉你,去年望禾原闹时疫,全村熬了七天板蓝根汤,死了六个,救了三十七个。你现在不信,回头你媳妇孩子倒下了,你哭都来不及。”
那人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挖。
她带着他们分头搜寻,一边走一边教辨认要点:“叶子背面有绒毛的是假的,根发白的是老的,药性差。看到成片生长的优先采,说明土性合适。”不到半个时辰,已收了两大捆。
返回途中,她见几个妇女抱着孩子躲得远远的,便喊:“别怕传染,只要不喝病人的水、不吃他碰过的饭,就不会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药熬出来!谁家有锅?陶罐也行!”
一个中年汉子举手:“我有个破陶盆,还能用。”
“拿来!”她接过,放在空地上,“谁会生火?柴够不够?”
“够!”几人抢着答。有人抱来干草,有人砸石头取火镰。火苗一起,她亲自把板蓝根洗净切段,分三批投入陶罐,加水没过药材,架在火上慢煎。
“得多放水。”她说,“一人至少一碗,重病的要灌两三次。”
“那得多少罐?”有人算,“咱们一百多号人,哪来这么多容器?”
“用碗、瓢、竹筒,轮流使。”她盯着火候,“先救病重的,再轮轻的。等药开了,我来分。”
火势渐旺,药香慢慢散开。起初是淡淡的青草味,后来转为微苦的涩香。人群围在外圈,默默看着。那个先前要逃跑的壮汉蹭过来,低声问:“沈公子,这药……真管用?”
“我不敢说包活。”陈宛之添了把柴,“但我知道,不喝这个,他们肯定活不过今晚。”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小男孩突然抽搐,呼吸急促。她立刻过去,探了探鼻息,极弱。她掀开他的衣领,脖子两侧肿起一块。这是毒火攻喉,再拖半刻就得闭气。
“拿药来!”她喊,“第一罐好了没有?”
“刚冒泡!”烧火的人急了,“还得再熬一阵才浓!”
“倒出来一半!”她命令,“现在就要!”
那人迟疑,但她眼神不容反驳。他赶紧用勺舀出半罐褐色药汁,倒入一只粗瓷碗。她接过,吹了吹,试了温度,一手托起孩子后脑,一手持碗,小心往嘴里灌。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有些呛进气管。她轻轻拍背,等他缓过劲,再继续。一碗喝完,孩子的呼吸略稳了些。她松口气,转头对众人说:“看到了吗?药效不会立竿见影,但只要一口气在,就有救。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必须每两个时辰喂一次药。我会记下每个人服药时间,谁负责照看谁,不准推脱。”
没人吭声。她一个个盯过去:“张嫂子,你守这个孩子,他娘病着,你替她担着。老李头,你儿子昏迷,你清醒,药来了你就灌。王二,你力气大,负责添柴换罐,别让火灭了。”
人们陆续点头。有人主动接过空碗去洗,有人搬来石头围灶台防风。她见秩序渐稳,才稍微放松。
日头西斜,第一批药全部熬完。她亲自端着碗,挨个喂给发热最重的六个人。其余轻症者每人半碗,叮嘱明日再服。药渣她不让扔,摊在干净布上晾着,说晚上还能再煎一遍,省一份是一份。
夜幕降临时,病人中已有三人出汗退热,呼吸平稳。那个吐血的女人睁开眼,虚弱地问丈夫:“我在哪儿?”
男人抱住她嚎啕大哭。周围人也都红了眼眶。
陈宛之坐在灶边,手里捏着一片板蓝根叶子,翻来覆去看。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的疲惫。她知道这还没完——明天还得找更多药材,得防新发病的,得想办法加固遮蔽处,免得夜里露水加重病情。
但她也知道,人心回来了。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悄悄走到她身边,手里捧着半串晒干的山楂。“阿姐……给你吃。”
她接过,笑了笑:“谢谢。等明天你能跑了,我教你认更多的药草,好不好?”
女孩点头,依偎在她身旁坐下。不远处,有人低声哼起那首童谣,断断续续,却越传越广。火堆旁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不再躲闪,也不再私语。
她抬头看天。云散了,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叶子轻轻放在火边烤干,准备留作标本。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她袖口沾着的药渍和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