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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渔火孤舟 38:组织妇儒建医棚,秩序井然显才能

    天刚蒙蒙亮,火堆只剩几缕暗红余烬,药罐歪在石头边,半罐黑汤结了层皮。陈宛之坐在原地没动,袖口沾着泥点和药渍,手里那片板蓝根叶子已经干得发脆。她低头看了看,轻轻放进随身的小布袋里,又摸了摸腰间——玉简凉着,没动静。

    昨晚退热的几个人睡得不踏实,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四面传来。一个男人翻身时碰倒了空碗,哐当一声,惊醒了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哇”地哭起来,那声音尖利,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刺耳。

    陈宛之站起身,走到病患躺的地方蹲下,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额头,还好,不烫。可地面湿漉漉的,昨夜露水重,草叶上全是水珠,这些人身下铺的不过是些干草,早被浸得发黑。她又看了眼煎药的陶罐,残渣撒了一地,还有人踩过,混进泥土,简直没法再用。

    “不能再这么熬了。”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几个妇人听见了,都朝她看。

    她没理会目光,径直走向昨日帮着烧火的那个中年汉子:“你家锅还在吧?”

    汉子愣了一下,点头:“在,在包袱里。”

    “借我用用。”她说完,又转向另一个曾递过麻绳的女人,“你那儿还有没拆的旧布吗?床单也行。”

    女人迟疑:“这……是干净的,我还留着给闺女将来……”

    “不是要你的命。”陈宛之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该吃几顿饭,“是要救人。你闺女将来出嫁,总得有条活路走,对吧?现在不救这些人,等病传开了,谁都别想安稳。”

    女人脸红了下,低头去翻包袱。

    陈宛之接过两块灰扑扑的旧布,又找来三块破伞面、半截烂席子,摊在地上比划。她蹲着,拿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标出四个角,又画了个小圈写“药”字,再画个躺着的人形写“病”字,最后画一堆交错的脚印打叉。

    “看明白了吗?”她抬头问围过来的几个妇人。

    一个梳着髽髻的老太太眯眼瞧:“你是说……搭个棚子?”

    “不止是棚子。”陈宛之指着溪边一处背风坡地,“那边土硬,草少,离水源近,又不会被炊烟熏着。咱们把病人挪过去,分区域安置。那边支锅煎药,这边晾药渣,那边腾出块地方给孩子玩,别让他们乱跑撞到病人。”

    有人嘀咕:“谁来干这个?男人们都去找药材了,剩下我们几个女人,连树都砍不动。”

    “不用砍树。”陈宛之站起来,拍了拍手,“捡低处的断枝就行,够结实能撑架就好。茅草现成的,坡上一大片。布料拼起来做顶,麻绳绑紧。我不指望你们一个人扛梁,但每人出一把力,三天都用不上。”

    没人接话。

    她也不急,转身走到一堆行李旁,开始翻找。有人想拦,她头也不抬:“只拿不用的东西。谁要是藏着粮食不交,回头病倒了,可别指望别人喂药。”

    这话一出,好几个原本缩着脖子的人都动了。一个穿补丁袄子的小媳妇主动上前:“我这儿有半块油毡,前年盖屋顶剩的。”

    “好。”陈宛之记下了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妹。”

    “李三妹,待会儿你带人去收可用布料,凡是能遮雨挡风的,全归你管。今天做工的人,明天领药分粮优先。”

    人群微微骚动。

    又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怯生生开口:“我能……我能干啥?娃还小,走不开。”

    “你留下照看轻症的,教她们认时辰。”陈宛之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削好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了七道横线,每道旁边标了个数字,“挂棚口,轮班看着。到二就提醒喂药,到五加一次水。记住了,每人负责两个病人,名字写地上,别搞混。”

    那妇人盯着木牌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这跟数米粒差不多嘛。”

    “就是数米粒。”陈宛之也笑了,“一粒不少,一家不落。”

    这一笑,气氛松了些。

    她立刻分派任务:采枝组六人,专挑手腕粗细以下、韧性好的枯枝;运材组八人,两人一组搬运布片、稻草和工具;编织组三人,负责用麻绳把树枝编成墙架;搭架组由一位驼背老汉指挥,他曾是村里的木匠,虽年纪大,手却稳。

    她自己带着两个识字稍多的妇人清点物资。破伞改顶,旧被撕成长条当绑带,三个陶罐集中编号,分别用于头煎、二煎和盛热水。连装干粮的竹筒都被收上来,改成药勺。

    “这算盘打得比粮铺掌柜还精。”李三妹一边捆麻绳一边嘟囔,“怪不得能考榜首。”

    没人反驳。

    太阳升到头顶时,坡地上已立起四根主柱,用藤蔓和麻绳牢牢固定。采来的树枝交错编织成墙,空隙处塞满茅草。最外一层铺上拼接的布料和油毡,压上石块防风。棚顶呈人字形,前后留通风口,中间高起处开了个小洞排烟。

    陈宛之亲自爬上去检查接缝,下来时裤腿蹭了泥,脸上也沾了草屑。她没擦,只说:“今晚就能搬进来。明天起,按区行事,谁乱走,谁就不配喝药汤。”

    下午,第一批病人被小心挪进医棚内区,底下垫了厚草和干衣。轻症者安排在外围,能走动能帮忙的,统一编为“值更队”。孩子们被带到东侧角落,地上画了个大圈,里面摆着几颗野果和小石子,说是“认药游戏”,其实是为了让他们别乱窜。

    黄昏前,第一锅新煎的板蓝根汤熬好了。这次用了专用陶罐,洗得发白,挂在架子上滴水。陈宛之亲自尝了一口,苦味均匀,没有焦糊气。她点头,让值更妇人按名单分发,每人一碗,重病者额外半碗。

    夜里下了点小雨,棚顶只漏了两处,很快被补上。火堆移到下风口,专人看守。半夜换更时,那个曾逃跑的壮汉悄悄送来半袋糙米,放在棚口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宛之发现木牌上的刻线被人重新描深了,还多了个小缺口,写着“添柴一次”。她问是谁做的,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抬起头:“我爹说,做事要有记号,不然容易忘。”

    她看着女孩,点点头:“那你今天起,就管这块牌子。每天擦一遍,缺了补上,坏了重做。”

    女孩挺起胸膛,像接了军令。

    第三天,医棚完全运转起来。病人定时服药,药渣晒干后分类存放,准备带回南方试种。健康孩童由年长女孩带领,学辨草药名,唱的是陈宛之教的童谣:“板蓝根,叶宽宽,煮水喝,病逃散;金银花,爬篱笆,摘一把,救全家。”

    有个小男孩故意把“全家”唱成“全猪”,惹得大家哄笑。陈宛之正在核对服药记录,听见了也没骂,只说:“行,等你病好了,让你娘炖猪头补脑子。”

    笑声更大了。

    中午,她正蹲在清洗区刷陶罐,李三妹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用碎布缝的小袋子:“我们合计了一下,给你做了个‘医首袋’。”

    “什么医首?”她皱眉。

    “就是……管事的嘛。”李三妹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姓沈,也不像公子,叫先生又太远。我们就想,你既懂医又能安排,不如叫‘医首’?简单,响亮。”

    陈宛之没接袋子,只问:“你们商量多久了?”

    “一宿。”

    “谁牵头?”

    “张嫂子,就是昨儿半夜主动去换更的那个。”

    她点点头,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三颗晒干的山楂、一小撮板蓝根种子,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铜钱片。

    “意思是……日子要红,病要除,还得有钱修学堂?”她问。

    李三妹咧嘴笑了:“你猜得真准。”

    她把袋子系回腰间,正好压住玉简的位置。没说话,只是继续刷罐子。

    傍晚,她站在棚口查看今日情况。病患区十六人,八人已能坐起进食;轻症区十二人,仅有两人轻微发热;值更轮班准时,无遗漏;药具清洗悬挂整齐,无混用;孩童游戏角秩序井然,连最小的孩子都知道不能大声吵闹。

    一个老妇人端着空碗走来,低声问:“沈姑娘,明儿还能喝这药不?”

    “能。”她说,“只要还有人需要,就一直熬。”

    “那……你能多留几天吗?”

    她没答,只问:“你觉得这棚子,离了我能转吗?”

    老妇人想了想:“能……但也差口气。就像灶有了柴,可没人点火。”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她坐在棚口矮凳上,手里拿着那块值更木牌,一根根检查刻线是否清晰。风吹过棚顶,发出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不远处,火堆旁坐着一圈人,有说有笑。一个男人正教孩子用草茎编蚂蚱,编好了往空中一抛,惹得小孩追着跑。那笑声清脆,穿过夜色,落在她耳边。

    她低头,把木牌翻了个面,用炭笔写下一行小字:“凡入此棚者,皆负一责。或护一人,或守一物,或记一时。无闲人,无看客。”

    写完,她将木牌挂回原处,正对着入口。

    这时,李三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稀粥,冒着热气。

    “趁热。”她说,“大伙凑的,小米、山药、碎枣,熬了一个时辰。”

    陈宛之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不算好,米粒还没全化,山药块也大,但暖。

    她喝完,把碗递回去:“明天开始,粥分两顿,早晚各一次。病重的加蛋黄泥,没有鸡就找野鸟蛋。能走动的自己来取,不能动的由值更队送。”

    李三妹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大家都说……想请你定个名。”

    “什么名?”

    “这棚子啊。总不能一直叫‘那个棚’吧?”

    她望向医棚,灯火映着布墙,影子晃动,像一座小小的城。

    “就叫‘济安棚’。”她说,“取‘共济平安’之意。不是哪家的,也不是谁的,是大家的。”

    李三妹记下了,点点头,走了。

    她独自坐着,手抚过腰间玉简。还是凉的,没有记忆碎片浮现。她也不期待。这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是天降神通,而是脚踩泥地,一桩一件做出来的。

    夜深了,棚内鼾声起伏,值更妇人打着哈欠看守木牌。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走到病患区巡视一圈,替一个踢开被子的孩子拉好衣角,又摸了摸发烧者的额头,温度正常。

    回到棚口,她看见那个曾送山楂串的小女孩蜷在角落睡觉,手里还攥着半片干叶子。她轻轻取下,夹进随身的册子里。

    然后她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粗纸上开始写新的东西。

    写到一半,李三妹匆匆跑来:“沈姑娘!西边来了两个人,说是流民队伍的前哨,问咱们要不要合队走?”

    她停下笔,抬头:“他们带药了吗?”

    “没见着,就背着包袱。”

    “那让他们先等着。”她合上纸页,“等我忙完这阵再说。”

    李三妹犹豫:“可他们说……后面还有百来号人,怕耽误行程。”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摆的灰:“告诉他们,行程再急,也得讲规矩。想进‘济安棚’的地界,先报人数、伤病情况、有没有传染病史。明天日出前交齐,我再决定接不接收。”

    “要是他们不答应呢?”

    “那就请便。”她淡淡道,“这条路,谁都不欠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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