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铭神色不明地转过头,“六弟,写信让我将婉凝带回河洛的人不是你吗?”
裴渡沉默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我写信给你,只是想告诉你关于神女一事,让你早早做准备,向神女投诚。”
在信都的这段时间,他已经看明白,神女的意志不可阻挡。
若不顺势而为,别说区区一个裴家,就算是历经五百年的雍朝,亦不堪一击。
再者。
顺应神意,世家亦受益匪浅。
虽说有教无类的书院建成,会让许多普通百姓摆脱不识字的困境,但世家有着数百年的学识底蕴,也不必太过恐慌。
至少,近百年时间,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很难在学识跟眼界上超越世家子。
这就是世家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只要他们这些士族子弟们卯足了劲展现才能,为神女教化众生,作出贡献,总能抢占先机,在洪流中,争得一席之地。
思及此处,他隐晦地提醒,“大哥,你如今也看到了,在神女的照拂下,这信都城的变化有多大,待邺城通过考验,成为神女的信徒,神女之名传扬天下,届时天下人定是磕破脑袋也想做神女的信徒。”
“大势所趋,绝非人力可改。”
裴铭轻叹一口气,感慨道:“子让,你说的这些,大哥心里都有数。”
世家大族能坐上家主之位的人,或许学识才能不是族中最出众的,但趋利避害、处理家族危机、对外博弈的能力,绝对是族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来信都之前,他的确生气,气自己女儿不顾自身安危,胆大包天离家逃婚。
来信都之后,他只庆幸女儿逃的好,不然哪来的这般锦绣前程?
那可是神女啊!
大部分凡人想追随神女都没资格,而他家婉凝却被神女记住了姓名。
望着天边渐行渐远的花车,他眼底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骄傲之色。
与此同时,花车之上,沈昱和裴婉凝也渐渐平复下了心情。
方才跪在神女面前的紧张,此刻被高空的风吹散了几分。
沈昱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山川河流之景尽数映在他眼里。
溪谷变成了巴掌宽的一道裂缝,蜿蜒在连绵的山峦之间。
田野错落有致,铺在山谷底部。
而围绕神女庙建成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一片撒在地上的碎金。
他下意识抓紧了车辕,指节泛白。
太高了。
上次,来信都城除妖,他有幸与兄长坐过神女的仙车,但那仙车只是穿山过林,并未飞到这样凡人不可触碰的高度。
眼看着花车距离地面越来越远,他神色慌乱地收回目光,不再往下看。
但他的脸色还是越来越苍白。
比起恐高的沈昱,裴婉凝眼中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沈二公子,神女娘娘的花车好厉害啊,竟能飞这么高。”
沈昱强压下内心对高处的恐惧,装作无事人的模样,“神女娘娘法力无边,祂的座驾仙车自然是也非同凡响。”
【裴婉凝震惊值+100】
【沈昱震惊值+100】
【当前震惊值:235200】
花车内,小狐狸摆了摆尾巴,用只有云姝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宿主,要不然飞低一点吧,沈昱好像有点死了。”
云姝抬眸看了一眼车外的两人。
随即。
她便不动声色地点开系统面板,控制着花车往下降了降,也飞得更慢了些。
外面一直四下张望的裴婉凝,很快就发现了异样,她轻声呢喃,“花车好像降低了很多,好可惜,刚才我还在想,要是能再飞高一点,或许就能伸手摸到云……”
沈昱闻言,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缓缓抬起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心口。
神女娘娘会不会是在照顾他?
这个不该有的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荒唐。
可那点隐秘的欢喜根本压不住。
一时间。
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不知不觉中。
花车已经稳稳停在信都城外。
沈昱却还没回过神来。
裴婉凝见状,忍不住地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他一下。
沈昱猛地回神,连忙敛了神色。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轻手轻脚地下了车,退到一旁,静静等候。
片刻后。
神女缓缓起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纤白的手,从华服广袖中探出,轻轻搭在花车扶栏上。
那手极白极细,骨节修长,指尖染着淡淡的粉,像是用桃花花瓣蘸的颜色。
随即,神女走下花车。
淡粉色的华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衣料上的光泽随步伐流转。
沈昱看了看冷冷清清的城门口。
担心神女误会凡人不敬神明,他连忙出言解释,“神女娘娘,城中百姓不知您今日会来灯会,所以才未曾来城门口迎接,昱这就去城中告知他们。”
他们精心准备这场傩舞娱神,其实也只是想让神女知晓,凡人时时刻刻念着祂,并未想过要得到神明的回应。
云姝轻拂衣袖。
身上的仙裳便如水波般流转,转眼间就变成了一袭平平无奇的浅蓝色襦裙,外罩一件毛绒绒的白色裘衣。
裙上没有繁复的绣纹,腰间只系一条素色的绦带,乌发随意挽了个发髻。
面容被一方素纱遮掩。
乍一看,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信都城的百姓早就对她施展的神技有些脱敏,她得想点出其不意的招数。
不然,她累死累活一通表演,连出场费都薅不回来,那也太亏了。
她看向沈昱与裴婉凝,“吾此行,只为看看凡间的灯会,无需惊动他人。”
两人齐齐躬身应了一声“是”。
直起身后,发现灵狐已不见踪影,他们识趣地没有多嘴询问。
裴婉凝做出引路姿态。
“神女娘娘,请随阿凝来。灯会设在城中南市,此刻应当正热闹着。”
沈昱走在另一侧,他的步子比平时放慢了许多,不着痕迹地为神女挡开人群。
他神色看似从容,实则神经紧绷。
每走几步,便要用余光扫一眼周围,确保没人冲撞过来。
三人沿着城中的水泥路往里走。
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灯会映入眼帘。
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挂着灯笼。
红的、黄的、白的、粉的,从街头一直延伸到巷尾,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精致漂亮的灯笼聚在一起,汇成一条华光璀璨的河流。
在高处俯瞰这条河流,是星河。
走在其中,才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