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越敲越急。
神庙前的空地上,傩舞已至酣处。
众人面具下的脸孔已然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却没人让出自己的位置,给其他人上场接替的机会。
毕竟,今日上场跳傩舞的机会,可是他们想方设法才抢来的。
对,没错,是抢。
自雍灵帝继位后,百姓民不聊生,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更别说过节。
今年,是信都城近年来第一次过节,还是意义非凡的元宵佳节。
前阵子,众人便商议,或许可以尝试请神女下凡游玩,看看人间的元宵灯会。
这个提议一经提出,满城响应。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人人都在说这件事。
既然要请神,就得有请神的规矩。
傩舞,自古便是沟通天地的灵舞,亦是献给神明最虔诚的礼赞。
用傩舞取悦神女,再合适不过。
选人去跳傩舞的那几日,信都城热闹得不行,就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似的。
从酒楼舞坊的伶人到太守府的官吏,再到田埂上的庄稼汉,跟书院的文人墨客,人人都想上场,为神女跳上一段傩舞。
要不是,程迹等人,不是信都人,他们其实也想争一争上场的机会。
这次元宵节,邺城也来了不少人。
然而。
溪谷那座神女庙前的空地就那么大,根本容纳不下太多人上场跳傩舞。
因此,名额就变得十分紧俏。
他们能上场,除了天赋比旁人好,私底下更是没少下苦功夫。
这种有天赋又努力的人,最狠了。
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有人喊“裴小姐跳得好”,有人嚷“沈公子再来一个”。
众人也越跳越卖力。
一个个的,都像是卯足了劲,要把自己身边的人,全部比下去。
夕阳西下。
这场酣畅淋漓的傩舞临近尾声,可天空却忽然洋洋洒洒飘下无数花瓣。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下一秒。
他们便看见了一辆巨大的花车从天边缓缓驶来,悬停在神庙上空三尺之处。
花车以藤萝为辕,花瓣为轮,四时名花缀满车身,赤金色凤凰在前开路。
车顶垂下的素白轻纱薄如蝉翼,上面绣着精致的花卉,随风飘拂时,整辆花车如梦似幻,仙雾袅袅,落英纷飞。
隐约可见。
神女抱着一只雪白灵狐端坐车中。
灵狐九尾蓬松如云,轻柔垂落,尾尖缀着点点细碎的月华,温顺地蜷在祂怀中,琥珀色的眼眸澄澈。
祂身着一袭浅粉色华裳,雅致迤逦,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在车台上。
似揉碎漫天粉霞铺展开来。
银丝发髻高高束起,凤纹华冠缀满剔透珠络流苏,流光莹润萦绕周身。
眉眼清冷绝尘,又自带神祇威仪,一眼便惊艳众生,让人此生难忘。
花车缓缓降落,在离地尚有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就那么悬浮着。
【沈昱震惊值+100】
【叶卿卿震惊值+100】
【程迹震惊值+100】
【……】
【当前震惊值:235000】
全场鸦雀无声。
跳傩舞的众人舞步骤停,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面具下的嘴巴微微张开。
邺城的官员跟百姓,更是被这样华美的排场震撼得全体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信都百姓们最先反应过来。
“神女娘娘,是神女娘娘!”
顷刻间,伏倒一片。
众人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双从花车上走下来的绣履,以及那绣履下凭空生出的朵朵金莲。
那些跳傩舞的人回过神来。
他们也慌忙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参差不齐的闷响。
沈诀跪得最快。
金瓜锤从手里滑落,他也顾不上。
他额头抵地,声音沙哑而虔诚,“恭迎神女娘娘降临,娘娘功德无量!”
“恭迎神女娘娘!”
裴婉凝伏在地上,五彩羽衣铺散开,宛如一只收拢翅膀的孔雀。
沈昱也跪着,彩带垂落在地。
他的眼睫微微轻垂,嘴唇嗫嚅着,却没有说话,只是本能地放轻呼吸。
分明是紧张到说不出话。
因为神女离他实在太近了,那股清幽的独特花香扑面而来,沁入骨髓。
“不是邀吾看灯会么?”
“怎么不见有灯?”
清冷空灵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昱强压下内心涌上来的狂喜,他深吸一口气,磕了个头,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回神女娘娘,元宵灯会已在信都城中备好,只等娘娘移驾尊步。”
他说完,额头便再次抵着地面,视线里只剩下神女的裙角。
那裙摆上绣的花,栩栩如生,他认不出是什么花,只知道很美。
沈昱身后的其他人,亦是跪伏在地,等那道清冷空灵的声音再度落下来。
神女垂眸,目光扫过众人,“沈昱,你与裴婉凝陪吾前去城中一观即可。”
说罢,祂便转身,回到了花车上。
众人被天大的惊喜冲昏了头。
沈昱跟裴婉凝两人惊喜过后,望着神女的车驾,又止不住地紧张。
就在两人不知所措时,灵狐的声音从花车上传出来,“你们怎么还不上来?”
它语气有些不满,“神女看完灯会,还要与玄女论道,莫要耽误神女时间。”
沈昱与裴婉凝闻言,只能鼓起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神女的花车。
两人坐在车辕上,闻着花香,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目送花车驶离溪谷,众人那颗激荡不已的心,依旧久久无法平息。
沈诀眼中满是落寞。
神女似乎渐渐遗忘了他,目光再也没落在他的身上,是他做的不够好吗?
也是,神女应该更青睐像扶砚跟裴小姐那样的读书人,而他只是个武将,自是比不上读书人能言会道,讨人欢心。
“大哥,婉凝被神女娘娘选上了!这可是裴家的无上荣光啊!”
裴渡激动地看向身旁的中年男子,“如今神女信徒当中,除了扶砚,便是咱们婉凝最得民心,前途不可估量啊,你切不可犯糊涂将她带回河洛,断了她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