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棉衣,堆满笑容的脸庞,被灯火映得红润。
这在一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时候,大多数百姓家里就一件勉强能蔽体的旧冬衣,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一家人轮着穿,谁出门谁穿。
而今,他们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人人都有了新棉衣穿,只要肯勤劳干活,就能把日子过好,活的像一个人。
自从有了绣坊、印刷坊等作坊,女子们便发现自己也能靠双手养活自己,甚至她们有些人赚的工钱比男子还多。
再加上,信都城自成一派,信徒们皆以神女为尊,再然后,便是沈昱与裴婉凝,他们算是在信徒中话语权最高的人。
有裴婉凝这样成功的女子表率存在,信都城的女子们如何能压下效仿之心?
尤其是,在得知太守府的差事,竟是能者居之,且不论男女后,她们那颗早已蠢蠢欲动的心,再也压制不住。
随着女子们凭自身学识,争得差事,施展才能,她们的腰板也越挺越直。
此刻,她们三三两两挽着手臂,提着漂亮的花灯,大大方方地在街上走。
说说笑笑,无拘无束。
半大的孩子们更是满街跑,手里攥着糖葫芦或者面人,小脸蛋红扑扑的。
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娃娃骑在自己父亲的肩头,举着小花灯,兴奋地拍手。
云姝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目光平静地看着灯会上发生的一切。
她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眉眼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柔和。
仿佛冬日里最后一片薄冰,无声无息地化在了春日的暖阳里。
沈昱忽然走上前来。
他在离神女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捧着一盏极其精巧的琉璃莲花灯。
每一片花瓣都由外向内渐次晕染,边缘是近乎透明的冰白,往里是淡淡的粉,至花心处沉淀为一抹胭脂色。
暖金色的烛火从花心透出来,将花瓣照得潋滟华彩,美不胜收。
斟酌几许,他温声道:“神女娘娘,这盏花灯,是信都百姓献给您的。”
说出这话时,他不禁紧张地想。
神女会喜欢吗?
云姝低头,看向那盏琉璃莲花灯,灯火映在她清澈乌黑的瞳仁里。
“这是谁做的?”
信都城会出现琉璃不奇怪。
因为配方就是她从罗道清的脑子里读取出来,然后充当机缘,送给他们的。
她只是没想到,竟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烧出琉璃。
还将琉璃烧的这么好看。
即便是放在工业发达的现代,这琉璃莲花灯都称得上是顶级工艺。
沈昱微微垂着眼睫,“是昱做的,手艺不佳,让神女娘娘见笑。”
凡间之物,再怎么精美,放在天上的神祇面前,都显得万分粗糙拙劣。
可这已是凡人能拿出的最好之物。
过了好一会儿。
神女终于伸出手。
祂的指尖从衣袖中探出,莹白如玉,轻轻触上琉璃莲花灯的提梁。
那盏灯便从沈昱手中被接了过去,稳稳地悬在祂掌下,花心里的烛火跳了跳,将祂的面容映上一层温暖的绯色。
沈昱的呼吸一滞。
随即,他便像卸下了千钧重担,肩膀放松了下来,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很好看。”祂说。
沈昱闻言,自是欣喜万分。
他努力克制住激动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解释道:“神女娘娘,其实不止昱一人做了花灯,百姓们爱戴您,人人都想将自己做的花灯,献给您。昱做的这盏花灯,比之其他百姓做的花灯不过是多了几分巧思,这才有机会呈到您面前。”
早在信都城传出要请神女游灯会,城中百姓便自发开始做花灯。
不过数日,一盏盏华美的花灯,就出现在了太守府的桌案上。
后来,花灯越来越多。
这些花灯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但总不能全都一股脑地捧到神女面前。
于是,众人便用了经常用的办法。
投票。
不给花灯署名,让城中百姓自行选择最好看的花灯,以票数多寡,定下最终将哪一盏灯献到神女庙的贡案上。
是的,献到贡案上,因为没人觉得神女会对凡间的灯会感兴趣。
“你们有心了。”
神女提着那盏琉璃莲花灯,转身,慢慢走向了灯会更深处。
浅蓝色的裙角在灯火中轻轻摇曳,莲花灯在祂身侧微微晃动。
光与影在祂周身流转,将祂融入这片人间的灯火,却又不完全属于这里。
沈昱慢慢直起身,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不敢对神女产生妄想。
能得神女一丝目光,已是荣幸。
随后。
两人便跟着神女上了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流淌。
河面上漂满了河灯。
莲花形状的灯盏,灯芯被点燃,顺着水流缓缓飘远,星星点点。
岸边挤满了放灯的百姓,他们对着河灯合掌许愿,烛光映着他们含笑的眉眼。
神女站在桥头上,望着那一盏盏承载着凡人希冀与执念的河灯,久久无言。
隐身的系统,去偷看了几盏河灯上写的愿望,回来,告诉云姝:“宿主,那河灯上求的,竟不是平安、富贵之类的。”
“他们求的是,你能长乐无忧。”
“宿主,这些纸片人真无知,你虽然是装神女,但你装得很成功,完完全全就是真神来的,神哪有什么忧愁……”
得到了答案,云姝装的高深莫测,恍若从这些星火人间里感悟到了什么。
“竟是在求吾长乐无忧?”
身后的沈昱与裴婉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叹。
他们并非第一次见识到神女未卜先知的神通,但他们还是忍不住地在心里感慨,什么事都瞒不过神女啊。
“凡人当真是有趣。”祂轻笑一声。
裴婉凝上前半步,柔声道:“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神女观凡人如蜉蝣,能让神女觉得有趣,是凡人之幸。”
云姝没再说话。
她算了算时间,给了系统一个眼神,示意它可以开始实施计划。
系统对她比了个OK,转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