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赵宁正在内阁值房批阅奏章,手边搁着半盏六安瓜片,笔尖悬在一份漕运折子上方,墨滴将坠未坠。
张居正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有行礼,直接把一份加急塘报拍在赵宁案头:“浙江出事了。”
赵宁搁下笔,拿起塘报,一目十行扫过去。
市舶司中层官员集体递交辞呈,罢官抗议。
码头积压船只四十七艘,货物无法通关。
杭州湾外停泊的远洋商船已经排到了舟山外海。
市舶司运转逼近停摆。
起因:市舶司总督申时行到任后严查走私,拿下孙文达等数名官员,引发连锁反应。
赵宁把塘报翻到第二页,上面附了一份名单,递交辞呈的官员足足有二十三个,从六品到九品,遍布市舶司税关、仓储、船引、稽查四个衙门。
他没说话,把塘报放下,拿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张居正站在对面,盯着他:“申时行到浙江才几个月。”
“我看到了。”
“殷正茂花了三年才把市舶司的盘子搭起来,短短几个月,申时行把它砸了。”张居正的语气很克制,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克制。
赵宁没接这茬,目光落在名单上,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
这些人他不认识,但他认识这个套路。
集体辞官,不是哪个官员想不开,是有人组织的。
二十三个人同时递辞呈,时间差不超过两天,这是示威。
谁在背后?
殷正茂在播州打仗,鞭长莫及,但他在市舶司经营三年,根基深得很。
这些中层官员,有多少是殷正茂一手提拔的?
他们的辞呈是替殷正茂喊话,还是自己的利益被触动了?
两者都有。
赵宁把名单折起来,压在镇纸下面。
“叔大,你怎么看?”
张居正在椅子上坐下,沉吟了一瞬:“申时行做的事不算错,市舶司确实有问题,殷正茂走之前我就跟你提过,账面上的数字对不上,税银漏了至少两成。但他错在时机。”
“殷正茂不在,他动殷正茂的人,底下人当然要反。”
张居正看着赵宁,“他应该先稳住局面,等殷正茂回来再说。”
赵宁没回应。
他当然知道申时行应该先稳住局面——他走之前就是这么交代的。
稳住日常运转,别搞事,等殷正茂回来。
话说得够明白了。
但申时行没听。
或者说,听了,但没照做。
赵宁太了解申时行了。
这个人什么都好,有才学,有操守,做事规矩讲分寸。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他太想证明自己。
赵宁让他去浙江,他心里憋着一股气。
他觉得自己被小看了,觉得赵宁不信任他的能力,只让他去看摊子。
所以一到浙江,发现账目有问题,立刻就动手了。
他想做出成绩来。
可官场,哪有什么公平正义。
花花轿子众人抬,你太较真,就会把事办砸。
不是人人都可以当海瑞。
“临行前我跟他说过,到了浙江,稳字当头。”
赵宁的声音很淡,“他没听进去。”
张居正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宁知道他想说什么。
“二百万两的事,你知道了?”赵宁问。
张居正点头:“戚继光那边的军费缺口,我算过,如果市舶司正常运转,一个月内挤出二百万两不是不可能。但现在这个局面……”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市舶司半瘫了,码头上堵着四十七条船,每天的损失都在往上涨。
这种时候让申时行筹二百万两军费,等于让一个正在救火的人同时去挑水。
赵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值房的窗子朝南开,外面是内阁的院子,几个书吏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敢往值房这边看。
“信已经发出去了。”赵宁说。
张居正一愣:“什么信?”
“让申时行筹二百万两军费的信,三天前发的,快马加鞭,算算日子,再有几天差不多该到浙江了。”
张居正的表情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敲了两下。
“云甫兄,”他叫了赵宁的字,声音放低了些,“市舶司现在这个状况,恐怕难筹上这笔军费了···”
“信发的时候,浙江的消息还没到。”
赵宁转过身,“我也没料到他会捅这么大的篓子。”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张居正看着赵宁,目光复杂。
他跟赵宁搭班子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人了——赵宁从来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手里一定还有别的牌。
“你打算怎么办?”
赵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桌前,翻出那张庆尚道的地图,展开铺在桌上。
蔚山、泗川、固城,三个点位用朱笔圈着,旁边标注着兵力和粮草数字。
八百支新火铳走海路运往釜山,七月底到。
火器到了,但粮草跟不上,戚继光撑不了多久。
“叔大,财政部那边,还有多少能动的银子?”
张居正摇头:“审计司盯着,每一笔都有账。赵贞吉上个月刚拨了一百二十万两给工部修黄河堤坝,账上的余银,拆东墙补西墙都不够。”
赵宁盯着地图上蔚山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戚继光不会叫苦,但前线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朝鲜那边的冬天来得早,九月一过,庆尚道的山里就开始下雪,到时候补给线一断,不用倭寇来打,冻都能冻垮一支军队。
“市舶司的事,不能再拖了。”
“且不论这笔钱能不能筹齐,如果继续拖下去,后续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赵宁收起地图,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申时行那边,我再给他写一封信。”
“写什么?”
“让他把人放了。”
张居正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赵宁的声音很平:“孙文达他们确实有问题,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先把市舶司运转起来,码头上的船不能再堵了,每堵一天,朝廷的税银就少一天。”
“至于其他事情,等殷正茂从播州回来,让他自己处理。”
张居正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向赵宁:“那二百万两呢?”
赵宁沉默了一瞬。
“另想办法。”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把纸推到张居正面前。
张居正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纸上写着:调内帑银二百万两,以市舶司明年税银抵扣。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