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朝钟已经响了。
文武百官陆续进宫,脚步声在午门外汇成一片嘈杂的低音。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声交谈,还有人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飘忽不定。
今天的朝会不同寻常。
赵宁没来。
往常这个点儿,他早就站在内阁值房门口,端着茶盏,跟张居正低声说几句话,然后一起进殿。
可今天,内阁值房的门开着,张居正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小声问:“首辅呢?”
“去乾清宫了。”张居正的声音很淡,“有事面圣。”
“今天的朝会由我来主持。”
问话的人愣了一下,没再多问。
但周围的官员都听见了,眼神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赵宁不来朝会,还去了乾清宫——这不是小事。
朝会开始后,气氛更古怪了。
张居正坐在首辅的位置上,手边搁着几份奏章,但他没有急着处理,只是静静地听着底下官员的汇报。
工部的、户部的、礼部的,一个接一个说完,张居正点点头,让他们退下,没有多问。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正常。
申时行的事,已经传开了。
市舶司中层官员集体递交辞呈,码头瘫痪,船只堵在外海——这件事,朝堂上的人都清楚。
昨天下午,塘报送到京师的时候,消息就已经在各个衙门之间流传开了。
有人说申时行查走私太狠,得罪了市舶司的人。
有人说他动了殷正茂的根基,底下人不服。
还有人说,这是赵宁故意的,想借申时行的手清洗市舶司。
各种说法都有,但没人敢当面问。
直到礼部侍郎陈有年站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脸色黝黑,眼窝深陷,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很清楚。
“张阁老。”
张居正抬眼看他。
陈有年拱了拱手:“下官有本要奏。”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陈有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展开,声音很平:“浙江市舶司临时总督申时行,到任不足三月,便擅自查办市舶司中层官员数人,引发市舶司运转停摆。码头积压船只四十七艘,货物无法通关,税银流失,商行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官员:“下官以为,申时行此举,有失分寸,不顾大局,应当立即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接腔了。
“陈大人所言极是。”
说话的是户部员外郎赵挺之,他站在人群后面,声音不高,但很坚定:“申时行初到浙江,本应以稳为先,可他不听劝阻,执意查办市舶司官员,导致市舶司运转停摆。如今码头上堵着四十七条船,每天的损失都在往上涨,这笔账,谁来算?”
“对,谁来算?”
又有人附和。
“市舶司每年给朝廷的税银,足足有三四百万两。现在市舶司瘫了,这三四百万两从哪儿来?”
“申时行做事太急躁了,他以为自己是在京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浙江不是京师,市舶司不是他能随便动的地方。”
“殷正茂在市舶司经营三年,才把盘子搭起来。申时行几个月就把它砸了,这不仅仅是能力问题,这是态度问题。”
一时间,弹劾声此起彼伏。
张居正坐在上面,面无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打断这些人。
也没有替申时行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在记录这些人的意见。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张居正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有年说完之后,又有几个官员站出来,说的都是同样的话——申时行做事不顾大局,应当革职查办。
有的人说得义正言辞,像是真的为朝廷着想。
有的人说得遮遮掩掩,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申时行动了不该动的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势力。
张居正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各位大人的意见,我都记下了。”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什么情绪:“申时行到浙江,确实是为了稳住市舶司的运转。至于他为什么会查办市舶司的官员,内阁并不清楚,需要查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官员:“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市舶司的账目,确实有问题。”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紧。
张居正继续说:“殷正茂在市舶司三年,税银账面上的数字,对不上实际收入。漏了多少,我不敢说,但至少有两成。”
他的语气很平,但话里的分量很重:“申时行查办市舶司官员,或许手段有些急躁,但方向没错。”
陈有年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赵挺之也沉默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小声说:“张阁老,申时行就算查出了问题,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殷正茂还在播州打仗,他动殷正茂的人,底下人当然要反。”
“对,他应该先稳住局面,等殷正茂回来再说。”
张居正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手边的折子拿起来,放进袖子里,然后站起身:“各位大人的意见,我会如实上报首辅。至于申时行的处置,还需首辅定夺。”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今天的朝会,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大殿。
殿内的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想追上去问,但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别问了,问也没用。”
“张居正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处理申时行?”
“他能处理吗?申时行是赵阁老安排的人,他敢动?”
“那赵阁老呢?赵阁老今天为什么没来?”
“你没听张居正说吗?赵阁老去乾清宫了。”
“去乾清宫干什么?”
“谁知道呢。”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官员们陆续离开大殿,但都没有散开,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有人觉得申时行这次完了。
有人觉得赵宁不会放弃申时行。
还有人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
但没人敢明说。